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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停课 十四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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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密闭的卧室里,床头柜上的手机时不时地震动着。
“咚咚咚”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
木质门框被轻轻推开一条窄缝,外婆轻轻走进来,生怕惊动了她。
晨光透过客厅的纱窗漏进屋内,女孩睫毛纤长浓密,呼吸均匀。
外婆看着自家小孙女,眼底满是温柔。她忍不住俯身,指尖轻轻蹭过柔软的唇瓣。
细微的触感落在脸上,睡意朦胧的柯雨眠瞬间有了知觉。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只睁开一只眼睛,视线朦朦胧胧落在外婆身上,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怎么了?”
“宝贝,该起床了。”外婆放轻了语调,温柔地哄着她。
柯雨眠埋在柔软的被褥里,懒懒应了一声:“嗯……”
话音刚落,床头柜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她皱着眉,抬手胡乱捞过手机,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
看清顶端不断弹出的消息提醒后,原本涣散的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屏幕界面停在昨晚刚组建的班级QQ群里,短短十几分钟,九十九+的消息刷屏,全班同学几乎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同一件事。
她手指微微发颤,下意识切到微信页面。
班级群里,班主任的通知置顶——【今日全校临时停课,具体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停课?
柯雨眠心头一顿,一种莫名的慌乱爬上心头。
她抬手抓了抓蓬松的长发,鬼使神差地向上滑动屏幕。
下一秒,几张刺眼的实景照片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模糊的巷口、拉起的警戒线、地面尚未干涸、暗沉发黑的大片血迹,还有围聚在路边的零星人影。
“啊——”
柯雨眠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松开,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枕边。
她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住膝盖,后背紧紧抵着床头,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门外的外婆听见她短促的惊呼,立刻冲进卧室。
见小姑娘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模样。
外婆连忙弯腰上床,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后背,“没事没事,宝贝别怕,外婆在呢。”
温热的掌心缓缓抚平她凌乱炸开的长发,一遍遍低声宽慰:“怎么了宝贝?别怕,什么事都没有。”
柯雨眠缓了许久,才颤巍巍重新捞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那几张令人心悸的照片上,刺眼的画面挥之不去。
她看着群里零碎的文字拼凑出完整的经过:照片是今早提前赶路去学校的同学,路过老巷时随手拍下的。
出事的地方,正是她昨晚放学回家的那条昏暗老巷。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连绵小雨,巷子里积水遍布,冲刷掉了案发现场绝大部分的痕迹,只剩下滩凝固暗沉的血迹,无声诉说着深夜发生的惨案。
外婆抱着怀中心绪不宁的她,看着手机屏幕的内容,后背阵阵发凉,“竟然是昨晚的事……还好昨晚小暄那孩子陪着你一起回来了,不然外婆真的不敢想。”
她收紧手臂,将柯雨眠抱得更稳了些,“以后我和你外公天天准时去接你,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夜路。”
柯雨眠咬着微凉的指尖,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声音轻飘飘的:“今天……学校停课了。”
“停课也好,正好在家安安稳稳地歇着,压压惊。”外婆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那你再躺会儿。”
说罢,她轻手轻脚起身,带上卧室门,和外公离开了家。
卧室重新归于安静,压抑的氛围却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林婉的消息弹了出来。
林婉:雨眠!你看班级群的消息了吗?!
柯雨眠盯着屏幕,缓缓敲出两个字:看了。
林婉:我刚刷到照片!出事的地方是不是就在你家那里?
柯雨眠:是。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语音电话直接弹了出来。
柯雨眠深吸一口气,点下接听,声音沙哑虚弱:“喂?”
电话那头的林婉满是焦灼和激动,语速极快:“雨眠你没事吧,也太吓人了!”
听见闺蜜担忧的声音,柯雨眠紧绷的情绪瞬间有了宣泄口,她抿了抿唇,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和后怕:“我没事……但是婉婉,我昨晚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真的感觉怪怪的。”
“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看。”
“天啊!”林婉倒吸一口凉气,满是心惊,“这么吓人?那你昨晚怎么顺利到家的?”
“我当时浑身发毛,察觉到不对劲,不敢多待,拼命往前跑,”柯雨眠回忆起昨晚的画面,心跳依旧剧烈,“跑到前面那个拐角的时候,刚好碰到赫连暄了。”
林婉瞬间了然:“所以最后是赫连暄陪你一起回的家,对不对?”
“嗯。”
她轻轻应声,心头乱糟糟的,恐惧、心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情绪交织在一起。
思绪翻涌间,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行动。
柯雨眠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走出家门。
老旧的楼道安静空旷,晨光透过楼道的窗户斜斜洒落,映出女孩单薄纤细的身影。
她站在隔壁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迟迟不敢按下。脚尖无意识地轻轻蹭着地面,反复徘徊犹豫,心底纠结万分。
电话那头的林婉还在继续说着,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雨眠,那你要不要原谅赫连暄?我就说他靠谱!他最听你的话了,你干脆趁这个机会,直接命令他以后每天早晚都陪着你上下学!”
就在这时,眼前紧闭的家门,忽然从里面“咔哒”一声,应声打开。
赫连暄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后,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青筋凸显的手腕。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利落的眉眼上,冲淡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和。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手机听筒里林婉的声音还在清晰地往外冒,一字一句,飘进两人耳中。
“其实,我还蛮好奇你们昨天是怎么这么镇定的?同桌诶!”
柯雨眠赶紧挂断电话。
楼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柯雨眠浑身一僵,脸颊“唰”地一下烧红。眼神飘忽不定地落在楼道的墙壁上,手足无措,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窘迫得说不出一句话,赫连暄也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绵长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几秒后,赫连暄率先打破了这氛围。
他单手随意扶着门框,身形微微前倾,漆黑的眸子落在羞涩的少女身上,语气格外认真。
“好。”
柯雨眠一愣,微微蹙起眉头,懵懵地抬头看向他,满眼都是疑惑。
没等她反应过来,少年的目光依旧锁着她,再次开口:“不是要一起上下学吗?”
方才林婉的话,他都听见了。
脸颊的热度越来越高,耳根彻底泛红,心底的窘迫、羞涩和一点点隐秘的心动缠在一起。
自己明明想出口反驳的,可对上他认真深邃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半晌,她抿着发烫的唇,轻轻,轻轻地点了点头。
细碎的晨光里,少女羞涩乖巧的模样格外动人。
下一秒,女孩不敢和他对视,转身快步跑回自家,抬手带上门。
“哐当——”
清脆的关门声响起,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慌乱。
楼道里的晨光,静静散落,藏住了少年眼底悄然漾开的温柔笑意。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本地新闻的页面,标题刺眼。
下一秒铃声突兀地响起,屏幕跳动着熟悉的“妈妈”。
柯雨眠指尖微僵,迟疑了几秒,才轻轻划开接听键。
听筒那头是父母带着后怕的叮嘱,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温柔却遥远。
“宝贝,在家要注意安全,上下学让你外公外婆接你吧……或者,要不要妈妈给你雇几个保镖……”
话还说完,柯雨眠出声打断:“妈妈,没事的。我会注意安全的!”
……
挂了电话,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浅浅的风声。
柯雨眠蜷缩在床边,心口依旧一阵一阵发紧,后背沁出一层薄凉的细汗。
她是真的怕。
后怕像细密的潮水,层层裹住全身。
如果昨晚不是赫连暄恰好出现,将她从险境里拉出来,那今早新闻里那个不幸的人,大概率就是她柯雨眠。
父母刚刚在电话里反复念叨的话,在脑海里回响。
他们说,让她再咬牙坚持三年。
熬过这三年,等高考结束,他们就立刻接她回荷市。从此以后,再也不用踏足这座小城。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扯动了她的记忆,将她的思绪慢慢拉回四年前那个狼狈又绝望的夏天。
一切的委屈和别扭,都始于那场被迫的迁徙。
只因户籍政策的硬性要求,十四岁的柯雨眠,必须从荷市回到那个户籍云市就读升学。
自六岁跟着父母定居繁华的荷市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过这座老旧的小城。
那些年父母的事业一路高歌猛进,日子过得忙碌又顺遂。
逢年过节全家团圆,永远是在温暖热闹的荷市,云市于她而言,不过是户口本上一个陌生的地名,是完全不属于她的地方。
她早已习惯了发达的城市,熟悉的学校和城市生活,习惯了被周边人捧在手心里的安稳日子。
所以当得知自己要独自转回云市,留在年迈的外婆家读书,一待就是整整四年时,对十四岁的她来说,无异于一场噩耗。
那时候的她,闹得很凶。
她红着眼眶死死拽着父母的衣角,一遍遍地哀求,哭到声音沙哑,哭得浑身发抖,拼尽全力想要改变这个既定的结果。
可无论她怎么哭闹、怎么抗拒,父母终究还是敲定了这个决定。
出发那天仓促又冷清。
父母千里迢迢将她送回云市的外婆家,没有多余的停留,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安抚她崩溃的情绪,就匆匆转身奔赴返程的路途。
老旧的小巷,斑驳的院墙,陌生的砖瓦草木,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惶恐不安。
柯雨眠站在陌生的院门口,眼睁睁看着父母的背影越走越远,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和委屈瞬间淹没了整个胸腔。
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偏执又难过的念头:她被抛弃了。
被从小疼她爱她的爸爸妈妈,孤零零地丢在了这个小地方。
十四岁的小姑娘,褪去了往日娇俏任性的模样,此刻像个无措的小孩,不管不顾地迈开步子,跑着去追远去的车子。
小小的身影在巷子里踉跄颠簸,眼泪模糊了视线,风灌进喉咙,又涩又疼。
可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快的车速,和汽车尾气扬起的一阵尘土。
“爸爸!妈妈!”
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着大喊,声音破碎又无助,“呜呜呜呜……不要丢下我,你们别丢下我……”
慌乱奔跑中,脚下一软,她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膝盖传来尖锐的痛感,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外婆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轻轻拍掉她身上的尘土,柔声安抚:“宝贝不哭,爸爸妈妈是工作太忙了,他们最疼你了,从来没有不要你。别怕,外公外婆在。”
外公也快步走过来,弯腰将狼狈的小姑娘稳稳抱进怀里,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外公外婆,只会对我们雨眠最好了。”
那时的她年纪太小,心性执拗又幼稚,固执地觉得只要她不肯妥协、不肯接受这里的一切,爸爸妈妈就一定会心软,一定会回来接她回荷市。
为了对抗这场被迫的别离,她开始无休止地闹脾气、耍小性子。
她像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抵触着这里的一切。
她嫌弃外婆精心做的饭菜不合口味,嫌弃老房子装修陈旧简陋,嫌弃小巷的环境不如荷市干净整洁,嫌弃这里的一切都不如自己熟悉的家。
她闹绝食、摔碗筷、砸东西,把所有的不安、委屈和愤怒,都化作最幼稚的叛逆。
可随着日子缓缓推移。
她的吵闹、她的抗拒、她的等待,最终都石沉大海。
远在荷市的父母,始终没有半点要接她回去的意思。
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也慢慢被时间磨得干干净净。
柯雨眠缓缓起身,走出外婆家的小院。
初秋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意,天边飘着毛毛雨。细密的雨丝轻飘飘落下,不冷,却笼得整片天地都灰蒙蒙的,像她此刻压抑沉闷的心情。
她走到路边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缓缓蹲下身子,双臂紧紧环住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手肘之间。
所有委屈、不甘、孤独和落差感,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委屈,细碎的呜咽声,顺着指缝轻轻溢出来。
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她,突然离开疼爱自己的父母,告别朝夕相伴的朋友,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完全陌生的小城,被迫适应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人群……
那种被全世界抛下的孤独与崩溃,将要缠绕她四年,想想就崩溃呐。!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时,手肘处忽然传来一阵戳戳戳。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柯雨眠心头涌上一股烦躁,猛地抬起头,带着浓重的鼻音怒吼:“谁啊?”
泪眼朦胧间,她抬眼望去,雨雾朦胧的视野里,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
他比同龄的孩子高出许多,身上还带着刚运动过后的鲜活热气。额前细碎的黑发被细密的汗珠打湿,软软贴在饱满的额角,脸颊透着运动过后清透的红润。
绵绵细雨落在他的发梢肩头,晕开一层浅浅的湿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着眸,静静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沉默地抬手,一下又一下,朝她递着手里的纸巾。
动作执着又安静,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丝毫的戏谑和打量。
柯雨眠怔怔地看着他,鼻尖还一抽一抽的,脸上的泪痕未干,整个人还陷在低落的情绪里,一时没有动作。
见她迟迟不接,少年沉默着拆开了手里的包装,修长的手指抽出一张纸巾。
柯雨眠心里满是疑惑,怔怔地盯着他的动作,暗自思忖: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柔软的纸巾轻轻覆在了她的脸上。
带着雨水和少年身上淡淡的果香气息,整张纸巾贴合着她满是泪水的脸颊,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也隔绝了她所有狼狈的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像是戳破了她强忍已久的情绪堤坝。
柯雨眠再也绷不住,扯开嗓子,放声大哭起来。
她捂着眼睛,断断续续、哽咽着吐露所有藏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所有的难过。
“我……我是不是特别可怜?”
“为什么爸爸妈妈要这样对我……我根本不想回云市,我不想在这里读书……”
“我荷市的朋友肯定都会看不起我,肯定都觉得我被抛弃了……”
“呜呜……我真的好恨啊……”
她自顾自地诉说着积压在心底的所有苦楚,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分钟,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和孤独,全都一股脑倾诉了出来。
全程,身边的少年始终安静无声,没有一句回应。
直到她哭够了,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抬手摘掉脸上湿透的纸巾,准备转头问问他为什么不说话时,身侧早已空空如也。
方才伫立在这里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
只剩下她脚尖旁,静静躺着的一小包未用完的纸巾。
柯雨眠愣住了。
几秒后,巨大的尴尬和气恼瞬间席卷了她。
“啊……”
她懊恼地低呼一声,又气又羞。
什么人啊,真的太没礼貌了!
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就让她对着空气哭着倾诉了十几分钟的心事。
一想到自己刚刚哭得撕心裂肺,把所有脆弱都暴露在陌生人眼里,还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丧气又矫情的话,柯雨眠就羞得满脸发烫。
越想越尴尬,越想越生气。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身,狠狠抬脚,将地上那包孤零零的纸巾一脚踹飞出去。
“咕咕噜噜……”肚子传来一阵肠鸣。
她是趁着外婆不注意悄悄溜出来的,这几天闹绝食有点凶,此刻实在是撑不住了。
柯雨眠快步走回家,四顾无人下悄悄回房间。
回到房间后锁好门,她翻出行李箱里的零食一股脑地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