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月誓》兔岛葵

1、同桌 昏暗的街角

　　九月的热风卷着梧桐叶，刮过七中教学楼的走廊。

　　高一新生入学，校园里瞬间挤满吵吵嚷嚷的学生和家长。

　　柯雨眠背着双肩包，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入学通知单，顺着名单一排排找寻自己的名字。

　　高一（3）班，柯雨眠。

　　找到自己的名字，她松了半口气，拎着书包按指示牌走。

　　新生入学，考入七中的同校学生不超五人。熟悉的人寥寥无几，未知的新班级，让她心底隐隐发紧。

　　教室门敞开，里面已经来了大半学生，搬桌子挪椅子的动静此起彼伏。

　　阳光斜斜落进窗户，落在课桌上，浮起细小的尘埃。

　　“雨眠！这里！”

　　靠窗位置，扎高马尾的林婉朝她用力挥手。

　　柯雨眠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太好了我们还在一个班，我还以为要被分开。”林婉帮她把书包放到桌肚，压低声音，“不过咱班阵容有点恐怖，年级前列好多人都分到三班了。”

　　柯雨眠点点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室后排。

　　一个男生靠在椅背上，侧脸对着窗外，单手搭在桌沿，指尖转着一支黑色碳素笔。

　　黑色短袖，下颌线利落分明，眉眼冷淡，周身像是自带一层隔绝旁人的气场。

　　是赫连暄。

　　初中时，年级常年霸占榜首的人。

　　柯雨眠因为户口的原因，初三时被迫转回小县城，与林婉，赫连暄是同校校友。

　　她们和他不同班，只是每次大考的光荣榜上反复看见这个名字。偶尔在年级大会远远瞥见过，听说性子冷淡，不爱与人来往。

　　还没多看两眼，讲台上班主任拍了拍桌面。

　　“安静一点，同学们，先不要急着选位置，按照成绩顺序排座位。”

　　全班喧闹声哗然一片。

　　七中座位按综合成绩排布，不是自己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念名字的声音响起，一个个学生上前挑选位置。

　　“赫连暄。”

　　班主任话音落下，后排那个男生站起身。

　　他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走到教室窗边，选了倒数靠窗的位置。

　　柯雨眠的心轻轻提了提。

　　“柯雨眠。”

　　她走上前，剩下可选的位置已经不多。目光扫过一圈，只剩下赫连暄旁边的那个空位。

　　赫连暄在和她对上视线时，悄悄把书桌往窗边移动一点。

　　全班有几道视线悄悄飘过来。

　　林婉在前面朝她做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没有别的选择。

　　柯雨眠硬着头皮，把自己的书包拿到那个空位。

　　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她放下书包，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和赫连暄只隔着二十公分的距离。

　　空气有片刻微妙的安静。

　　赫连暄侧过头，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很淡，没有恶意，也谈不上友善，仅仅只是扫过，随即重新转回去看向窗外，没有开口说半个字。

　　柯雨眠指尖微微蜷缩。

　　新同桌，是全年级第一。

　　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赫连暄桌面上东西很少，只有几本笔记本，笔袋，干净得过分。

　　反观自己，一大堆资料书、笔记本堆得满满当当。

　　她尽量往自己这半边挪，生怕占过中间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开始讲班级纪律、学校规定，新学期一堆要求。

　　冗长的训话，尽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班主任付思齐加大音量：“听见没有！”

　　底下传来稀稀拉拉地回答：“听见了。”

　　觉得无聊，柯雨眠索性拿出笔记本低头记录，笔尖沙沙划过纸页。

　　旁边的赫连暄听得漫不经心，单手撑着侧脸，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

　　进入日暮，树上的知了猴渐渐没了声音。

　　直到班主任一句话落下，教室内哄然小声骚动。

　　“两周后进行第一次摸底考，成绩会作为第一次月考参考，大家尽快进入学习状态。”

　　柯雨眠笔尖一顿心里暗自思索：这么魔鬼吗？

　　刚入学，就要考试。

　　下课铃清脆的声响打断课堂进行，讲台上的班主任收好教案转身离开。

　　随着脚步声彻底远去，紧绷了一整节课的学生们瞬间松弛下来。

　　赫连暄身旁很快围过来几个同班男生，都是凑过来熟悉新同学的。他们纷纷搭着话，好奇地和这位年级第一的学霸搭话。

　　少年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神情清冷淡漠。

　　隔壁组性格开朗的男生，肖览挤在最前面。他看向同桌的柯雨眠，“诶，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她怯生地抬头看去，软糯开口：“柯雨眠。”

　　肖览接着追问：“你同桌呢？”

　　柯雨眠：“……赫连暄。”

　　肖览朝向窗边笑着凑趣：“学霸，以后咱们就是同班同学了，以后多多关照啊！我们怎么称呼你方便？直接叫你连暄可以不？”

　　话音落下，这个角落短暂安静了一瞬。

　　赫连暄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合上黑色笔盖，他微微抬眸，漆黑的眼眸淡淡看向面前的几人，“不可以，赫连是我的姓。”

　　肖览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乌龙，连忙挠头讪讪道歉：“哦哦！抱歉抱歉！我光记名字了，忘了是复姓，实在不好意思啊赫连同学！”

　　“没事。”赫连暄淡淡回应，重新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

　　一旁的柯雨眠始终安安静静的，她正在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和课堂练习册。

　　她性子软，脸皮薄，方才全程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半句嘴。

　　陌生的新班级，高冷寡淡的赫连暄，让她从头到尾都绷着神经，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看课间时间充裕，她收拾好手里的书本，心里想着去找闺蜜林婉聊两句，缓解一下心底的局促和紧张。

　　可就在她准备起身的瞬间，手肘不慎撞到了桌角的玻璃杯。

　　“哐当”一声轻响。

　　透明的玻璃杯剧烈晃动了两下，杯中大半杯提前接好的凉水瞬间倾覆而出。

　　一半打湿了她摊开在桌面上的随堂练习册，另一半则径直越过两人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淌到了赫连暄崭新的课本上。

　　清澈的水渍顺着书页纹路快速洇开，干燥的纸张迅速变得湿润发皱。

　　柯雨眠脑袋瞬间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慌乱和无措，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

　　周遭原本热闹的说笑声和打闹声骤然停歇，围在旁边的男生们纷纷停下，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桌前，安静得落针可闻。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柯雨眠急得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忙从桌肚里抽出一大包纸巾，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手忙脚乱地去擦拭赫连暄被打湿的课本，想要挽回这糟糕的局面。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慌乱之下几乎是用力蹭着纸页。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温度微凉的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柯雨眠僵在原地，整个人愣住。

　　清晰的凉意顺着手腕的肌肤蔓延上来，她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砰砰地撞着胸腔。

　　她下意识抬眼，湿漉漉的眸子望向身侧的少年。

　　赫连暄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那片起皱的书页上。干净清冷的眉眼浅浅蹙起。

　　他看着慌乱无措的女孩，嗓音清清淡淡的：“别擦，纸会破。”

　　话音落下，他松开按住她的手，站起身来。

　　修长宽硕的身影，抬手拎起那本被水打湿的课本，指尖抖了抖书页，沥干表面多余的水渍。

　　随即转身将课本平整摊开，放在通风的窗台处晾晒。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回桌前的柯雨眠身上。

　　女孩低着头，长长的眼睫慌乱地垂落。那双天生自带无辜感的漂亮眼眸，此刻已经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眶泛红，盈盈的泪光在眼底打转，看着格外可怜。

　　她紧张又愧疚，整个人拘谨地缩在座位上，手足无措的模样，像做错了事惴惴不安的小朋友。

　　赫连暄静静地看了她两秒，沉默片刻，没说责备的话，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递到了她的面前。

　　柯雨眠垂着酸涩的眼睫，伸手接过纸巾。

　　周围看热闹的男生知晓女孩窘迫，便很有眼色地散开，重新各自说笑打闹起来，教室里的喧闹声再次响起。

　　周遭的人声喧嚣热闹，却仿佛全部隔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独属于她的方寸间，安静得只剩下她细微的呼吸声。

　　强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积攒在眼底的泪水，悄无声息地砸在干净的校服衣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微微抿紧唇角，用力攥着手里的纸巾，鼻尖酸涩发胀。

　　心里一遍遍懊恼地默念。

　　怎么还是这么没用……

　　一点小事罢了，他，他不会记得的……

　　下课铃响起，晚自习结束。

　　云市七中向来走读生居多，全校三分之二的学生都是通校，只有零星一部分寄宿生留在校内。

　　晚风穿过空旷的走廊，带着深夜独有的微凉，吹散了教室里积攒一整晚的闷热。

　　柯雨眠收拾好桌面的习题册和笔袋，动作慢了半拍。她看向身旁的位置，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当初确定考入七中后，父母便在学校周边购置了学区房，外公外婆也特意搬来陪读。

　　她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晚风拂起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校门口灯火通明，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说笑，骑车离开。

　　柯雨眠站在台阶下，抬手对着不远处骑车离去的林婉用力地挥了挥手，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路口。

　　不过短短几分钟，校门口的人潮便褪去，喧闹声一点点归于寂静，周遭迅速冷清下来。

　　她收回目光，右手攥紧了肩上的书包带，转身走向通往小区的紫云街。

　　这条街不算偏僻，白日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可一到深夜就彻底变了模样。

　　街道两侧的老旧路灯年久失修，灯光昏黄又微弱，间隔很远才亮起一盏。

　　路边的灌木丛被夜风刮得簌簌作响，枝叶摇晃的影子映在地面上，张牙舞爪，像蛰伏的黑影。

　　柯雨眠从小胆子偏软，最怕这种空旷无人，明暗交错的夜路。

　　她下意识收紧书包，指腹微微泛白，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

　　鞋底踩在水泥路上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里被无限放大，哒哒的回音紧随身后，让她心头的慌乱层层叠加。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异常，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牢牢缠上了她。

　　那感觉阴冷又黏腻，仿佛有一道无声的视线，藏在身后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牢牢锁定着她的背影。

　　她不敢回头，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可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杂乱可怕的画面，心跳砰砰地狂跳起来。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走，赶紧离开这条黑漆漆的街道，走到前面有商铺亮灯的路口。

　　她埋头快步疾走，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都处于高度戒备的恐慌状态。

　　就在这时，身后突兀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柯雨眠头皮瞬间发麻，浑身的汗毛尽数竖起。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逃跑。

　　下一秒，她拔腿就往前冲。

　　书包在身后剧烈晃动，发丝被风吹得胡乱贴在脸颊，急促又慌乱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带着细微的哽咽。

　　她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透亮的灯光。

　　还有几米，再跑几步就到光亮处了。

　　她咬牙蓄力，正要加速冲刺，转角处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片温热的怀抱。

　　结实的胸膛抵住了她所有冲力，将她拦停。

　　“啊！”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她失声惊呼，生理性的恐惧瞬间淹没理智。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完了。

　　难道……竟然绕到前面堵她了？

　　绝望狠狠地漫延向她，心底的恐慌翻涌叫嚣。

　　然而预想中的恐惧却迟迟没有落下。

　　身前的身影一动不动，带着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

　　柯雨眠僵了几秒，颤抖着松开一只手，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着，小心翼翼地缓缓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里，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年高大健硕的身影。

　　路灯的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身形熟悉至极。

　　是赫连暄。

　　居然是他。

　　积压了一路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怒气与委屈。

　　柯雨眠长长地喘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悄然放松。

　　她抬眼瞪着面前的人，抬手攥起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在他的肩头。

　　她带着鼻音的哭腔软软控诉：“混蛋，你、你吓死我了！”

　　赫连暄静静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完全将她笼罩在身前。

　　他原本清冷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冰霜，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那片幽暗的街巷。

　　目光凌厉，带着着强大的气场，仿佛能将暗处潜藏的一切杂碎尽数碾碎。

　　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就这么站着，任由她撒气。

　　柯雨眠捶了没几下，一路强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簌簌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不停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少女细碎的啜泣声落在耳边，微弱又惹人疼。

　　赫连暄一直紧绷抿紧的薄唇微微动了动，低沉轻柔的嗓音破开夜色，落在她耳边：“还气吗？”

　　女孩眼眶通红，湿漉漉的大眼睛瞪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抿紧嘴唇不说话。

　　此刻倔强地绕过他往前走。

　　可方才一路过度拼命奔跑，双腿早已酸软无力。

　　她刚走出两三步，膝盖一软，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赫连暄眼疾手快地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肩身将人捞稳，“一起回去。”

　　柯雨眠委屈巴巴地抬了抬下巴，纤细的手指轻轻往下指了指，傲娇又别扭地示意他。

　　不用多说一个字，赫连暄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

　　他将自己的书包挎到胸前，腾出后背，顺势微微半蹲在她面前。

　　柯雨眠前倾身子，双手轻轻攀住他的脖颈，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确认她抓稳趴好，赫连暄缓缓直起身，稳稳将她背起，走了两步，又轻轻颠了颠后背。

　　柯雨眠埋在少年温暖的后背，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你这么做我也不会原谅你的，明天回学校，我们还是装作不认识。”

　　身后的少女语气硬硬的，带着孩子气的别扭。

　　赫连暄沉默着点头，没有反驳。一路背着她穿过街道走进小区，一步一步爬着楼梯。

　　抵达五楼，柯雨眠扶着墙从他背上下来。

　　她刚搭上钥匙拧动门锁，家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外婆扶着门把手，眉眼弯弯，“宝贝回来啦？”

　　余光瞥见旁边的赫连暄，老人家笑得更和蔼了：“小暄也回来啦！”

　　赫连暄礼貌地朝着外婆点头问好，随后拿出自己的钥匙，打开了正对面的房门。

　　外婆跟着她走进卧室，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轻声碎碎念。

　　“宝贝，今晚是和小暄一起回来的呀？”

　　见柯雨眠垂着头不说话，外婆自顾自接着感慨：“一起回来好啊。你们俩对门住着，还分到同一个班级，这真是天大的缘分。”

　　“有小暄在旁边陪着，外婆也算能放心了。”

　　柯雨眠闻言，微微抬眸，轻声反问：“放心什么？”

　　“当然是放心你的安全啊。”外婆坐在她身边，语气温和，“女孩子家家的，大晚上走夜路多吓人。我本来打算让你外公去校门口接你的，谁知道他今晚跟楼下的老伙计喝多了，迷糊着呢，就没能去接你。”

　　谈到这个话题，刚才那一路的恐惧感，在脑海里又重演一遍。

　　柯雨眠忍不住双手环抱起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今天只是运气好，恰巧在路上碰到了赫连暄，才能有惊无险平安到家。

　　可明天呢？后天呢？

　　外公年纪越来越大了，总不能次次麻烦他来接送。

　　赫连暄……

　　他，还是算了。

　　一想到往后无数个放学后，自己还要独自走这条昏暗的街道，柯雨眠瞬间泄了气，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床上。

　　她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力与发愁。

　　怎么办啊……这条夜路，她真的不敢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