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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黑市老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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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城的边缘比林昭想象的要安静。铁丝网断了几处,锈蚀的断口像老人豁牙的嘴。她弯腰钻过一处缺口,脚下踩着碎玻璃和干涸的油渍,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楼房都不高,三两层,外墙上爬满褐色的锈迹和苔藓。窗口大多封着铁皮,少数几扇透出昏黄的光,摇摇晃晃的,像是烧着劣质燃料的灯芯。空气里有股混合的气味——机油、腐烂木头、烧焦的胶皮,还有一点难以分辨的甜腥。
她没急着往里走。靠着墙根蹲下来,把外套兜帽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把手枪别在腰后,用衣摆盖住。工具袋斜挎在肩上,装成干杂活的旧城修理工那种松散模样。
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偶尔从窗缝里漏出来的光,和天上那轮半浑的月亮。她走了两条街,看见路边一盏还在亮的气灯,底下摆着一个破铁桶,桶里烧着碎木头条,火苗不高,但烤得人脸上发烫。一个老头坐在桶边,捧着个缺口搪瓷缸子,里头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泡的水。他抬眼看了看林昭,目光在她身上晃了一圈,又低下去。
林昭走过去,在铁桶边蹲下来,伸手烤火。
“新来的?”老头问,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路过。”林昭说,“找口热水。”
老头没接话,从脚边摸出一个搪瓷缸子,用袖子蹭了蹭内壁,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水有股铁锈味,但烫,入胃之后暖意散开,林昭握着缸子没急着喝,慢慢暖着手指。
“前面是市场?”她问。
“巢都那边才叫市场。这边就是个摊群,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都有。”老头抽了抽鼻子,“你想找活儿干?”
“我是修东西的。机械、管线、义体关节都能摸两下。”
老头打量了她一眼。她的脸被兜帽挡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颌和几缕黏在额角的头发,身板看起来单薄,左臂的袖子卷着,露出腕骨和旧绷带边缘。
“手艺?”
“活得干得细。”
老头哼了一声,像是没信,但也没再多问。他用下巴往街深处一点:“往里头走,第三间铁皮棚,有人收旧零件。找他试试。”
林昭把那杯水喝完,把缸子还给老头,说了句谢,站起来往他指的方向走。
铁皮棚比老头的火堆亮得多。顶棚吊着两盏电灯,灯泡蒙着灰,照出一片暖黄。棚子门口堆着一摞一摞的旧板材和拆解下来的机械臂壳,像一堆巨大昆虫蜕下的皮。棚子里面传出来金属敲击声,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
林昭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感觉到棚子里的电流信号——几台正在运转的老旧设备,功率不大,线路老化,有一台的稳压模块在过热边缘反复跳变。那是台旧义体维修台,型号起码十年前了。
她抬脚走进去。棚子正中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拆一只义体手。那只手的外壳已经卸开一半,露出里面的液压杆和线束,油污浸到指节的缝隙里,黑乎乎一片。男人的手很稳,手指粗短,指背上的毛又黑又密,像一块裹着铁锈的旧毡。
他听到了脚步声,没回头。“不收件了,明天再来。”语气随随便便的,像赶飞虫。
“不是卖件。”林昭说,“来讨口饭吃。”
那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侧过头,从肩膀上方扫了她一眼。他的脸被灯影削去一半棱角,剩下那一半胡茬发灰,眼角垂着两道深纹,看起来五十来岁,也可能更老。
“你修什么?”
“什么都修。”林昭说,“小到插销,大到义体关节。你先给我块地方坐,修不好不收钱。”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义体手,抽出旁边的油布擦了擦指缝,转椅子和她面对面坐定。
“修什么都能吹,上手就现原形。”他说,“我这有一台废了好几个月的旧关节,前摆角动不了,轴承卡死。你碰碰看。”
林昭走到维修台前,放下工具袋。她没有急着拿钳子,先伸手把那台旧义体关节转了个方向,让它正对灯光。关节是旧式液压驱动,外部的护壳已经拆掉,露出一截满是油泥的合金杆。她用手指沿着杆身在关节处摸了一圈,感觉到细微的电流波动——一根线束的问题,在屈伸杆根部的绝缘层老化破损,漏电导致控制信号紊乱,让电机误判为卡死状态。轴承本身没坏,只是被错误信号逼在锁死状态里自锁,回路过热,才让前一个人误以为机械故障。
男人在旁边看着,没说催她的话。
林昭从工具袋里抽出拆解棒,挑开线束外层缠绕的玻璃布胶带,露出三根细线。其中一根的外皮已经脆成碎渣,内芯露出来,碰在一起,短路留下的炭痕黑了一块。她把那截线剪断,剥掉外皮,抽出绝缘胶带剪了两段,把断口重新接上,裹紧,再把线路规整复位。又从兜里摸出那枚磁耦合接头,看了一眼规格,正好能套在关节电机电源端和控制器之间,省得重新走线。她把接头做进线路里,拧紧,转动控制器开关试了一遍。
关节的液压杆先震了一下,然后动了。前摆角由钝而滑,慢慢转了大半圈。
男人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那截重新接好的线,又看了看关节转动的角度,半天没吭声。末了他把旁边的灯拉近一点,盯着那个磁耦合接头看了几秒。
“这接头型号不好找,你从哪儿弄的?”
“捡的。”
“哪儿捡的?”
“地上。”林昭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油泥,“活的干完没?”
男人没接话,站起来走到棚子后面,掀开一块旧门帘,露出里间一个小小的隔间。地上铺着一层防潮板,板子表面有几块破洞,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旧零件,有发动机缸体、液压泵、断成半截的机械臂,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废铁件,但最里面刚好空出一块能躺人的位置。
“隔间你住。吃的左拐第三堆箱子,里头有罐头和水,自己拿,别贪。”他说,“叫我摩尔根。明早七点起来,有几台老泵要换密封圈。”
林昭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进去放下工具袋,又把门口的碎铁板拢了拢,挡住半边门缝。铁桶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她灌了几口水,嚼了一根能量棒,把外套叠成枕头,靠墙坐下。
摩尔根还在外面棚子里。灯已经不亮了,但她能听到他在黑暗里折断什么东西的动静,声音很脆,掺着一点金属的回音。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夜里黑市的声响从屋外透进来,远远近近的。有人在低声讲价,是针剂和旧弹匣的买卖。有人在说运输队的事,说北方轨道电梯废墟有人目击到一台失控军用运输舱残骸,舱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喝了酒之后的含混:“活物。有人听见那东西在出气,一抽一抽的,像熬不过去的人那样在喘。”
林昭听见了,但没有动。她把这些话记下来,不急着做判断。等外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风从废城的钢筋缝隙里穿过的呜咽时,她坐起来,解开外套的袖口。
左臂绷带缠了两层。她拆开最后一圈,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见了腕骨内侧的皮肤。
那粒晶体嵌在虎口往下寸许的皮下,原本只有砂粒大,现在长到了指甲大小。星蓝色,像一片嵌入肉里的碎玻璃,周围皮肤发白,绷得很紧,边缘有几道细纹沿着筋脉向后腰方向蔓延,像冬天河面裂开的薄冰。
她看着它,用指腹按下去。触感硬而冷,贴着骨头,像是天生从里面长出来的。压迫的一瞬间,一阵电流般的刺痛沿着腕管窜到指尖,不是外伤的疼,是顺着神经走的那种,细密,尖锐,一路敲到肘弯。
林昭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松开手。她用指甲沿晶体边缘掐了一下,掐进自己皮肤里,有一点血渗出来,滑腻腥黏的,在月光下颜色发暗。晶体纹丝不动,像是根深蒂固地在皮肉下面扎了根,和她的筋腱长在一起。
她又用力挑了一次。就在刀尖抵住晶体边缘那一刻,一道声音从神经深处炸开。
不是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从脊柱底部向上蹿,经过锁骨,太阳穴,最后在颅骨内侧发出一声耳鸣。低沉的,像隔着几堵墙传来的吟诵,又像老旧变频电机转不动时发出的那种嗡鸣。
只有一个音。拖得很长,尾音向上,似乎在问什么。
林昭的指尖停在半空。她屏住呼吸,等那声音过去。七八秒后,它慢慢消散,留下的寂静像被刮干净的铁锅,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空洞地响着。
她把刀收回刀鞘,重新缠好绷带,裹紧外套,靠着那堆旧零件坐下去,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