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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狗帮的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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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有灯。林昭靠墙坐了很久,直到黑市的声音歇下去,只剩下风从废城钢筋缝隙里穿过的呜咽。她没有睡熟,睡意浅得像一层覆在眼睑上的薄纱,外面稍微有点动静就能穿透。
她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已经分辨出了三道不同的频率。
一个人的步子轻快,踩在碎铁皮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个人步子沉,是压下去再抬起的那种,该有九十多公斤。还有一个走在中间,最稳,但左脚落地时掺着一丝液压节流阀的嘶嘶声——那条腿是旧的,缓冲装置漏油。
不是摩尔根。摩尔根的脚步没有这么整齐的节奏。
林昭在那三道脚步停在门口之前,已经把手枪从工具袋里摸出来,按在外套底下。她没有动,保持着靠墙的姿势,看门口那块碎铁板被人从外面掀起,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门口站着三个人。月光从他们背后照进来,把三团影子拉得很长。最前面那个是瘦高个,兜帽遮着半张脸,下巴上一条旧疤,右臂从肘到指尖是一条整体旧义体,灰黑色,关节缝隙里镶着一圈暗红的锈蚀痕迹。他身后那个壮实,双手插兜,肩膀厚得像一堵不太结实的墙。最后一个站在门框边,没进屋,只露出一截靴尖。
瘦高个先开口:“新来的。”
林昭没吱声。
“听说有个会修东西的住这儿了。我们哥几个在这条街看场子,新来的得交平安钱。”
林昭没有说话。她现在借着门口的月光能看清了。瘦高个右臂肩窝处有个拇指大的电流节点,闪着暗淡的黄光——充电不足,一旦连续发力就会过热保护。壮实那人后颈露出一段旧式神经接入线缆,两条腿都是利维坦牌液压,右腿踝关节处有一个微弱的报警信号,轴承磨损,发力时会先卡一下。
她看完了,才慢吞吞地坐直,把外套拉松一点,装出要从裤兜掏东西的样子。
“交多少?”
“半个铺位的物资。没有物资,拿子弹和针剂抵。”
“这价钱不低。”
“不是价钱,是规矩。”
林昭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目光来回扫了两遍门口的三个人,像在心疼什么。她右手伸进工具袋里翻了几下,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里没露出来。
“我昨天修了一台泵,挣了三发子弹。”她说,“就这么点东西,全给你们,我今晚喝风?”
“那就拿手来凑。”瘦高个偏了一下头,身后的壮实从口袋里抽出拳头。
壮实迈第一步的时候,右腿踝关节的信号跳了一下,动作停了一瞬。林昭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脚边有一只半满的燃油罐。睡前她把它从门口挪到自己身边,本来只是怕黑夜里有人踩翻,现在她知道它该干什么用了。她脚尖一踢,油罐倒下,罐口没拧紧,燃油从门口方向淌出一条暗色的湿线。她摸出工具袋里的点火器,拇指按下,带着火星的弧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溅到油迹上。
火线窜起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本能地往后退。
林昭从火光里穿过去,速度不快,动作很省。她左手拿住瘦高个右义的肘窝,右手把磁耦合接头从内兜里抽出来,捅进肘部关节那道检修缝。接头里的磁体瞬间咬住义体内部的铁磁锁扣,她手腕一转,像拧开一个生锈的瓶盖——关节里传出一声脆响,断了什么。瘦高个整条右臂软下去,惨叫还没出口,她的膝盖已经撞在他腰侧,把他顶翻在地上。
地上有三秒的安静,只有火线还在烧,噼啪作响。
壮实反应过来,冲上来。他的第一步依旧卡了那么一下,林昭没有躲,她蹲下去,从靴筒里抽出螺丝刀,照着右腿外侧液压管路的接口扎进去。一声尖锐的泄压声——银白色的液压液喷出来,在火光里溅了一束。壮实的右腿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往前栽倒。林昭没有等他落地,抓起旁边一块旧天线底板,磕在他后脑勺上。他轰然倒下去,灰土扑了她一脸。
地上趴着两个。瘦高个蜷着身子,右臂以一种不对的角度歪着,嘴里哑哑地骂,骂不出来。壮实仰面朝天,溅了一腿液压油,昏过去了。
林昭直起身,看着门口。
门框边那个年轻人还在。他露出来的靴尖现在整只脚都看得见了,二十出头,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左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看见他手腕上露出一截旧手环,上面有排列号码——矿区劳役登记编号。
她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弯腰从瘦高个腰上解下枪套和弹药带,又把他兜里一包没拆封的针剂摸出来。
“你是被他们拉来凑数的?”她问。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滚回去,跟你们头说一声。”林昭把枪套甩到自己肩上,“这棚子有人看了。规矩改了。”
年轻人掉头就跑,跑出七八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鞋底打着碎铁皮,哐啷哐啷地消失在废城的阴影里。
林昭原地站着看了两秒,转身回了棚子。
她没有急着收拾,先把壮实腰间的子弹——四十发旧的——抽出来装进自己的工具袋。折叠刀也拿走,还有一小卷绷带。搜完有用东西,她把两个人拖到门外巷口,靠墙放着,脑袋歪向两边,像两袋待领的废货,然后回屋把火踩灭,把地上的油渍铲了一层,又扫了些灰盖住。
等她处理完,天边已经泛白了。
她坐在隔间里,把弹夹一颗一颗压满,压到第三发的时候,外面有人推门。她没有抬头,从那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摩尔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半袋零件,目光从门外巷口那两个方向收回来,落在地上那片新覆的灰土上。他站了有一会儿,才进门,把零件放在地上,从铁桶边摸了一支烟点上。烟点着了,他没立刻抽,夹在指间看着。
“野狗帮的?”
“来了三个。”
“剩一个被我放回去带话了。还有一个右腿液压管漏油,你修的话收他双倍。”
摩尔根没接这话,低头把烟灰磕在靴沿上。过了会儿,才说:“野狗帮的事,天不亮就从巷口往外传了。说有个外来的娘们,一个人放翻了三个。”
“三个人自己绊的。”林昭把压好的弹夹搁在膝头,没抬头,“我不过跟其中一个聊了会儿天。”
摩尔根哼了一声,烟雾从鼻子里出来,散在棚顶漏下的灰白光柱里。他蹲下去拨了拨地上的零件,像是随意开口:“我昨天收了一段信号记录器,从北边带来的。”
林昭等着。
“记录器刻的是老旧军用频段,自动应答。有一段声纹,不是人声——是军用运输舱的身份码在应答。”
“那玩意儿三十年前就该全部报废了。”林昭说。
“对。但那台还在应。”摩尔根弹了下烟灰,“送来记录器那人说,他在轨道电梯废墟边上待了三晚,顺着应答信号找到一台坠落运输舱的残骸。舱体裂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林昭的手指停在弹夹边缘,没动。
“他不敢近看,隔着防护网看了个大概,说那个东西每隔一阵会撞一下舱壁,像是想要出来。”摩尔根说到这里顿住了,烟夹在指间,哪头也不送,“我本来打算把它当废铁卖给北区的拆卸商,但拆卸商说他们的人进去看过,回来之后有两个人发烧发热,现在还没退。”
棚子里安静下来。灰土的气味里,夹着一丝隐约的铁锈酸味,从门外风里飘进来。
林昭把弹夹插进旧枪套,起身,走过摩尔根身边,把那扇被撬变形的门板重新扣上门闩。门闩是老式铁栓,卡进门框时发出一声钝响。她转过身,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晨光照亮了。
“记录器还在你手里?”
“在。”
“明天带过来。”
摩尔根看了她一眼,把烟头摁灭在铁桶沿上,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偏过头,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那个蠕动的东西,撞舱壁的时候是有节奏的。三短一长。”
他说完就出去了,鞋底在碎铁皮上划拉出几声响,然后被晨间的风吞掉。
林昭站在门边,看着门板下透进来的那道光,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用鞋尖把那片刚覆过灰的地面碾平了。三短一长。那是旧纪元军用应急呼救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