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残躯铸星海》孤单守望

3、第 3 章 废土猎人

　　探照灯光柱扫过第四轮时，终于没有折返。林昭把脸从灰土里抬起来，防尘布罩着口鼻，呼出的气凝在布面上。她翻过半个身，背靠一只锈穿了底的空铁桶，低头看左臂。水泡已经鼓到小臂中段，表面泛着淡黄色的液光。她扯下外套底摆的一截，缠住伤口，用牙咬紧，打了个死结。

　　安静持续了大约十三秒。然后她听到了嗡嗡声。

　　三台无人机。从三个方向过来，旋翼频率低而均匀，像三根被拨动的钢丝缓慢靠拢。林昭闭上眼，让那声音渗进太阳穴。她感觉到三条电流轨迹——东南方向一架，在四百米低空做Z字扫描；西北方向一架贴着垃圾堆顶掠过；第三架沿通风塔外壁上升。单旋翼，小型搜救机，联邦执法队的标准巡逻编组。扇面恰好覆盖整个坠落半径。

　　她没有动。跑会留下红外信号和震动源。她伸手抓了一把灰土扬起来，气流稳定，风速不高。她重新趴回垃圾堆里，把一块烧出洞的塑料板拖过来盖住自己。塑料板周围的废料堆形状还算自然，和她坠落时压出的凹陷融为一体。

　　三架无人机的嗡嗡声从头顶经过。第一架在左侧偏北，第二架正头顶，悬停了两秒。探照灯光柱透过塑料板的破洞扫过地面，明灭，然后移开。第三架更远，没有靠过来。

　　林昭没有等探照灯再次出现。她掀开塑料板

　　塑料板掀开的瞬间，她先侧耳听了一会儿。除了远处通风塔叶片转动的声音，没有旋翼的嗡鸣。她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灰渣，左臂的伤口在动作中扯了一下，她把那截布条重新紧了紧，不再看。

　　第四轮扫描已经过去，下一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她不能在坠落点久留。

　　她扫视一圈四周的残骸。坠落的降解舱斜插在一堆废弃集装箱之间，舱体尾部已经断裂，黑烟早散了，但金属外壳上还留着高温灼烧的痕迹。她刚才从舱里爬出来，顺着通风塔管道降到垃圾堆边缘，蜷身卡进两道货柜的缝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一样——她不信运气，这一带看起来并不像经常有人来的地方。

　　她弯腰捡起一根拇指粗的金属管，一头被崩得翻卷起来，像钝化了的矛尖。她掂了掂，重量够用。

　　正要往废城方向走，她停住了。

　　脚步声。

　　不太远，在集装箱群另一侧。频率不快，但也没刻意压着，是那种不担心被发现的走法。靴底踩在碎玻璃和金属屑上，声音断断续续。林昭蹲下来，微探出头——大约三十米外，一个身影正沿着垃圾堆边缘走过来。

　　身形魁梧，披一件旧军用外套，半张脸被防尘面罩盖住，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袋，斜挎着一根伸缩探测杆。右手背在身后，看不见拿的是什么。他的左臂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义体，从肩头一直到手背，肘部的罩壳有磨损，应该是旧型号。

　　猎手。

　　废城周边有这种人。他们游走在坠落点外围，趁搜救队离开后翻找残骸，捡一些能卖钱的东西。这人的装备不算新，探测器也是老式的地磁扫描器，但正是这类老设备反而在垃圾堆里最实用——精密仪器娇贵，老旧型号耐摔。

　　林昭没有动。她目测了一下自己和集装箱之间的路线，判断了这个人的行走轨迹。他现在沿着垃圾堆边缘走，十米后会经过一个翻倒的油桶，然后会斜切穿过这片碎料区。如果他穿过碎料区，就会踩到降解舱碎片散落的范围。

　　她会让他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

　　果然，那人走到油桶旁边时停下来，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片——是降解舱外壳的防烧蚀层。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编号，用手指蹭了一下，抬起头顺着碎片散落的方向看向那堆集装箱。

　　林昭看到他站起身，往这边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防烧蚀片上有二维码，联邦搜救队没有处理干净。任何在坠落点附近游荡的人都能从那个码读到舱体的注册信息。

　　他收好碎片，开始朝这边走过来。

　　林昭屏住呼吸，沿着集装箱缝隙往里面退了半米，侧身贴住冰冷的铁皮，把金属管贴着右臂藏好。她没藏得太深——垃圾堆里露出一截后腰的影子，像一具来不及收走的尸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在碎玻璃上碾了一下。他停在不到三米的地方，工具袋的搭扣响了一下，金属探测杆被拉展开来。接着是一阵低功率扫描的嗡鸣。

　　林昭的太阳穴轻微一跳。一条很细的电流信号从她的读频感应中流过——探测杆的感应端从她腿上扫过，又移开，扫到旁边的集装箱上。

　　热信号没有引起警报。她蹲的时间够久，体温已经降下来了。

　　那人放下了探测杆，走到她露出后腰的位置，踢了一脚她右边一块翘起来的塑料板，又回头看了看周围。

　　林昭等着。他再往前走一步，就会完全背对她。她觉出他右手正要去掀塑料板——这时候他重心压在前脚。

　　就在这一瞬间，她动了。

　　她顺着集装箱壁滑出去半米，右手金属管从斜下方捅出，尖端直插那人的左肘——义体罩壳和上臂之间有一条两指宽的接缝，那里的管线暴露在外面。管子崩开的卷边卡进接缝，她旋转手腕，金属管卡住里面的液压管线，拧了一圈。听得见碳纤维管线断裂的脆响。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身体向右歪过去，右手的动作被打断——他腰侧挂着一支手枪，林昭看见了。但接缝处的金属管只刺歪了他的左臂，没有完全废掉他的行动。他右腿往前一撑，转过身来，右手手指已经扣到枪把上了。

　　林昭没有去抢那只枪。

　　她左手从地上抓了一把灰土，撒向他面部——防尘面罩挡不住细灰，他的视线闪开了一瞬，就一瞬。林昭已经矮下身，抄起那根倒在地上的探测杆，抡起来用杆头砸在他右膝的侧面。探测杆是合金材质，杆头是磁吸接头，砸在膝盖上的闷声听起来像钝器敲在生铁上。他膝盖向前弯折，单膝跪了下去。

　　她丢开探测杆，两步跨过去，一脚踩住他摸枪的右手，同时攥着管子沿左臂接缝又铰了半圈。管线断开的火花迸出来，那人的左臂从肘部往下一截垂着头，不受控制地晃荡。他发出一声从鼻腔里压出来的闷哼，但没有喊。

　　林昭弯下腰，拔走他腰侧的手枪，退后半步。

　　“你要找的东西跑不了，”她说，枪口对着他的胸口，“不值得拿命换。”

　　那人被防尘面罩蒙着，看不清表情，但他停住了动作。他的右手还被她踩在靴底下，左手从肘弯垂着，像一根折断了的树枝。他喘了几口气，缓缓把未受伤的肩膀往后退了退——这个姿势林昭认得，老练的人不硬拼，他们在等机会反扑。

　　她没给他留机会。枪口抵住他的头盔面罩，她同时向后退出一步，踩到安全距离，手里的枪依然指着他的头。

　　“外套、工具袋、吃的。留下。”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右手拨开外套的扣子，动作缓慢，一点一点地把旧军用外套脱下来，丢在脚边。又解下工具袋，放在外套上面。他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两根能量棒，也放进那堆东西里。

　　林昭用枪示意他后退。他退了两步，没说话，转身脚步踉跄地走了。左臂垂在身侧，走路的时候像拖了一件多余的行李。

　　她等他走出十几步才弯下腰，把外套和工具袋收起来。

　　外套内侧还有体温。衣领处是他们那种人惯常的油泥味和尘土味。她抖开套在自己肩上——对方体格比她大一圈，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下，把袖口扎紧。防尘面罩是双层的，内侧有滤片，比她自己那条好。她换上去，滤片入口的橡皮味还新鲜。

　　工具袋里有一把拆解棒、两枚备用电池、一个针式焊枪、一卷绝缘胶带、一小瓶防锈油。能量棒是军用系列，压缩谷物和油脂，一根够她撑三天。她撕开一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水壶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的，还有一小团磨破了的旧布，裹着一枚两指长的磁耦合接头——像是从什么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备件。她把接头收进自己内侧兜里，没有管太多。

　　她离开坠落点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降解舱的碎片从集装箱一侧散开，延伸到垃圾堆边缘。再过半小时联邦的下一轮巡逻如果经过，会看到那截被抽出来的金属管，和她来不及清理的脚印。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废城里遇到什么人，说今晚碰到一个用管子捅了他关节的女人。

　　她只能快一点。

　　废城的轮廓其实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