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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垃圾舱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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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不是舱内排气扇的噪声。震动从太阳穴中央挤出来,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探针捅进颅骨里搅了一下。林昭眼前发黑,过了两秒才重新看见东西。
她被束缚带吊在舱壁上,双脚离地,两侧是压缩成块的废料,散发着一股已发酵多年的腐败气味。有些废料块表面有荧光涂料剥落的痕迹,泛着暗绿色的光,像病入膏肓的苔藓。舱体容积不大,她伸开手臂就能碰到对面的铁皮墙,墙上用喷涂机打了三个字:降解舱。
她的手腕被制式电磁束缚带锁住,锁扣是联邦执法队标配,断电才开,需要专用令牌。林昭试过一次,知道自己没有撬开它的可能。
观察窗后面站着那个执法队长。他正跟身后的士兵交代什么,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的意味,没有再往舱里多看一眼。
林昭也不希望他多看。
她本来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找到翻盘的缝隙,可太阳穴里的那根“探针”又搅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来得及闭眼,更多的东西涌进来——先是观察窗后那些士兵义体里流动的电流信号。一股股细密如蚁群的力量,沿着他们的神经接口和金属关节爬行、分流、转发。她能“看见”信号的形状:第一条是三号警卫右臂关节处的锁止指令,每间隔约两秒重复一次;第二条是左腿液压缓冲器的压力补偿信号,波形平直,说明那个人正纹丝不动地站着;第三条更复杂,从前臂传讯模块涌出的数据流,一串短加密报文,经过一个人工编制的算法交织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那些波形在她意识里铺开,比任何一个仪表盘的读数都更清晰。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条是降解程序启动键按下后即将发出的“执行序列”——它已经在控制台里缓存了0.8秒。
然后那条序列被送出。
信号线上流过一道短暂的脉冲。舱顶控制器接收、核对、转发到各个执行单元,次序分明:密封隔离,加注降解酶,机械搅拌,破膛抛射。每个阶段之间预留约一点七秒的执行器响应时间,这是旧型号垃圾舱的固有时延。
林昭的思维跟着那些信号,第一次准确地预判了装置下一步要做什么。
加注降解酶将在七秒后开始。酶液从她头顶的喷口落下,覆盖整个舱体。密封隔离先于加注打开,确保酶液不会外泄。这意味着密封门闭合后,舱内与外界切断联络,系统自动转入无监督流程,流程结束后,舱体被活塞推出舱井,抛向废土表面。
她必须在这七秒内离开舱体。
可束缚带还锁着她。
林昭的目光快速扫过舱壁。她右手指尖够到的地方,有一块装饰性合页盖板,已经被腐蚀出锈洞。她用第二指节的骨尖顶住锈洞边缘,往上一撬,盖板脱落,露出下面电磁锁的供电线。线的绝缘皮是灰色,和别的管线混在一起,但她的手指认得它——这型锁的电源线用无护套单股铜线,摸上去比别的线略粗一点。
她手指夹住铜线,用力一扯。
线断了。电磁锁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磁力消失,束缚带松开一圈。她的身体向下滑了几厘米,脚趾踩住下层废料块顶部的棱角,勉强稳住。她没有完全解开束缚带,而是让它继续挂在左臂上,维持从窗口看过去的原样。
舱顶的喷口开始发出嘶嘶的预充声。她知道酶的注入会在几秒内开始。她必须找到舱底检修面板——每一台旧垃圾舱都在底部留有一个面板,用于清理积渣,面板后面是液压锁的回程管路。如果她能断开回程管路,舱门液压锁就会失去压力。
她用左手食指在舱底摸了一圈,触到一块略微下凹的铁皮。紧贴舱壁,四颗六角螺丝固定,表面覆盖着一层油腻的灰垢。她把鞋底里藏着的一把平板起子抽了出来——那把起子很薄,是她当年在核电站工作时用来撬冷却管法兰视镜的。从登舰搜查开始她就把它藏在鞋底夹层里,幸运的是执法队没有无聊到搜她的鞋。
起子尖对准第一颗螺丝的十字槽。她转动了二十几圈,螺丝松动脱落,掉进废料缝隙里。第二颗螺丝被油垢糊死,她用起子刃部敲掉周围的垢层,再转,螺丝只是松动了一点。第三颗螺丝已经锈成了浑圆的疙瘩,十字槽被彻底蚀平,用起子完全无从下手。
她用指甲沿着检修面板边缘的密封条抠过去。密封条老化变脆,被抠下一块,露出下面连接的推杆。检修面板的卡扣是机械斜锁,锁紧时会有一个横向位移——那个位移由电解液驱动的活塞顶住。如果活塞失去压力,卡扣会自动往复位方向弹回。
她把起子尖插进卡扣与活塞顶杆之间的缝隙里,向外撬。活塞顶杆纹丝不动。但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沉重的隔断落位声。密封程序完成。紧接着,舱顶传来了液体滴落的声音。降解酶开始注入了。第一滴落下来,在她耳后不到两厘米的地方,溅出一丝酸味。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意味着什么,微微调整了起子的角度,以活塞支座为支点,把整个力臂斜向上压。
顶杆动了一点。再动一点。卡扣突然弹开,检修面板“咔”地松出来。她扯下面板,看见后面的回程管路。铜管,外径约一厘米,用弹簧卡箍固定在舱壁上。她拔掉卡箍,握住铜管末端用力一拧,管口从接头上脱出来。液压油像一根温热的线喷在她脸上,带着甜腥味。
舱门液压锁锁止活塞开始回退。一丝微弱的荧光从舱门缝隙泄了进来——那是外面走廊的光。
头顶的降解酶喷口已经彻底开启。浅绿色的液柱从三个方向浇在废料块上,泛起一层刺痛的泡沫,噼啪作响。酶液溅到林昭的左臂,皮肤表面立刻浮现一层针扎似的红痕。但她已经不再处于喷口的覆盖范围里——她从检修面板的开口处滑进了舱体下层的夹层,那里只有约四十厘米高的空间,堆满了各种陈旧管线。
她蜷在管线之间,听到头顶传来酶液浇在废料上的噼啪声。接下来是机械搅拌,然后是破膛抛射。
她继续往前爬。夹层的尽头是一个检修梯井,向下通往更大的设备间。梯井的铁梯锈了一半,每一级都发出吱嘎的声响。她落脚时尽量踩在梯井的边沿,从上方落下的酶液滴在她后颈上,留下一道灼痛。
十级。二十级。夹层开始变宽,末端终于出现一扇半开的防火门。她侧身挤过门缝,来到一个堆满垃圾压缩机部件的平台。这里应该是整个垃圾舱系统的后舱,空气里弥漫着液压油和老旧电机的焦糊味。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边传来舱体被活塞推送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垃圾舱被弹出了。
一股巨大的气流从她身后的管道灌出来,夹着酸液和铁锈的微粒。她被推了一个踉跄,撞在平台边缘的护栏上,护栏摇摇晃晃。
林昭爬起来,朝平台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什么,她没来得及看清,因为一束探照灯光柱恰好从远处扫过来,在那片灰蒙蒙的虚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悬浮艇。执法队的悬浮艇,正在巡航。
她退回平台深处,后背贴着冷却风扇的外壳。风扇叶片还在转动,发出一阵受潮的嗡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酶液腐蚀过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但她现在没时间去管那些。她需要一条离开这里的路线。
平台尽头有一根竖直走向的排污管。管道外壁上焊着一圈加固钢箍,可以承受成人重量。管道向下延伸,末端通入废料堆场的通风塔。如果她能下到那根管道的一半高度,再借助通风塔外壁的支架落到地面,就能避开悬浮艇的探照灯。
她没有犹豫,攀上管道外壁,脚踩着一根钢箍向下爬。手掌心被锈蚀的管壁划开好几道口子,血和黏液混在一起,让握持变得滑腻。下降大约十五米时,她的手肘撞到一处凸起的法兰盘,整条右臂一麻,差点松手。她用牙齿咬住外套肩膀处的布料,稳住身体,换了个姿势继续往下。
管道末端终于出现在她脚下。通风塔外壁的支架已经近得可以伸手够到。她探身抓住支架,松开管壁,将身体转移到支架上,然后沿着支架逐级下降到地表。
她落在一片垃圾堆的边缘。身下的废料堆在重力作用下哗啦滑落了一阵,带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她没有立刻起身,趴在那里,等悬浮艇的探照灯光柱再次远去。
周围很安静。风从废城的方向刮过来,裹着干燥的沙土和一种说不清的化学味道。远处的废城轮廓在西边的低空下连成一线,像一排巨大的黑色肋骨,插在昏黄的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