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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结盟 永宁宫的暖 ...

  •   永宁宫的暖阁里熏着沉水香,甜腻的香气裹着窗边金丝菊的清气扑面而来。秦望禾被引到客座上的时候,沐皇后正拿着一把银剪子修剪瓶里的花枝,头也没抬。

      "坐吧。"

      秦望禾依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放得极低。茶盏被宫女端上来搁在手边,她一碰杯壁——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连茶都是提前备好的。

      沐皇后剪完最后一枝,把剪子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看她。日光从窗纱里漏进来,照得皇后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格外雍容。她打量了秦望禾片刻,笑了一下:"果然是个俊俏的丫头,难怪圣上要把你指给大皇子。"

      "娘娘谬赞。"秦望禾微微垂首。

      "本宫今日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沐皇后也端了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就是听说你昨日去了个有趣的地方,想问问你——那百花楼的茶水,比宫里如何?"

      秦望禾端着杯盏的手稳稳当当,连茶水都没晃一下。她早知道会被问到这个,来之前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应对推演过三遍了。

      "回娘娘,百花楼的茶跟宫里自然是没法比的。"她抬起头,笑得坦然,"不过那儿的点心倒是不错,云片糕做得比御膳房还薄些。回头我让季姑娘把方子抄一份,献给娘娘尝尝?"

      沐皇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

      这个反应不对。按常理被问到逛青楼,寻常闺秀早该羞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解释不清了。可眼前这个不但不慌,还把话头往"点心方子"上引,轻飘飘就把"逛青楼"三个字从"不守妇道"挪到了"品味美食"的台面上。

      "你倒是不害臊。"沐皇后放下茶盏,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娘娘,大梁的律法没写女子不能进青楼。"秦望禾如实答道,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做思考状,"我翻过《大梁通志·风俗篇》,前朝甚至有郡守夫人开过青楼,还出了名册当诗文集卖呢。我不过就是去听个曲,难道比写诗集传世还出格?"

      沐皇后的眉头轻轻一跳。

      "再说,"秦望禾又补了一句,脸上依然笑着,声音却清亮了几分,"我是去找大皇子的旧相识。季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也是想着婚后能跟她学几样本事,省得在殿下面前露怯。婚前勤学好问,也算不得什么错处吧?"

      她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去向男主身边的人学本事,是为了"配得上"男主。任谁挑毛病都挑不出刺来,反而显得她诚恳上进。

      沐皇后靠在引枕上,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忽然笑了一声。

      "本宫年轻时,也喜欢像你这样说话拐着弯儿刺人。"

      秦望禾谦逊地低头:"娘娘说笑了,我哪敢刺娘娘。"

      "你方才那话里,说本宫'守旧'。"沐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本宫听得出来。"

      秦望禾没接话,安静地垂着眼。她知道这位皇后聪明得很,她那些话里的刺儿对方一根没落全接着了。可那又如何呢?她什么都没明说,皇后也抓不住把柄。这就是话术的精妙——你听懂了是你的事,我没说出口就不是我的错。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沐皇后重新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耳坠上的素银坠子扫到她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细白,没有饰物,干干净净。衣着朴素却气度从容,不像是个被突然召进宫、会吓得发抖的姑娘。

      她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换了一副"过来人"的温和面孔:"既然要嫁入皇家,有些规矩还是得提前学起来。回头让内务府给你送几本女戒过去,婚前多读读,婚后才知道分寸。"

      秦望禾笑着应了句"谢娘娘教诲",心里却默默翻了个白眼。女戒。这玩意儿在她那个世界的小学课本里都没人提了。她原以为大梁再怎么落后也过了那阵了,结果连宫里最高贵的女人拿出来的还是这一套——三从四德、妇言妇容、女子无才便是德,翻来覆去几句话讲了三千年,换个朝代换个龙袍照搬不误,半点儿新东西都长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书坊掌柜说的那句话:如今谁还敢搞创新?人人循旧法,保命最要紧。

      连"教导儿媳"都能拿几百年前的东西来敷衍,这个社会停滞了多久?不是一年两年,是几十年上百年。人人都觉得"从前就这样"就是天理,没人敢问一句"凭什么"。异世者被锁在牢里榨取知识,本土人锁在旧规矩里不敢越半步,锁了两头,谁也动弹不得,唯有皇帝稳稳坐在中间收着两边的租子。

      秦望禾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恭顺地垂着眼:"娘娘说得是,我回去一定好生研读。"

      沐皇后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来。可她什么也没找到——那张年轻的面孔平静得像一面擦过的镜子,映什么都映得干干净净,不藏东西。

      "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沐皇后终于说,"本宫原以为定远侯那个女儿长在西北,性子该是粗放的,没想到嘴皮子这么利索。"

      "在西北跟商队对账对出来的。"秦望禾微微欠身,语调谦和,腰板却直得像杆秤。

      沐皇后靠着引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这姑娘嘴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顶了你又不让你抓住把柄。她方才提到"女戒"的时候,寻常闺秀要么惶恐谢恩要么低头诺诺,可这丫头却不卑不亢,好似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里。是不屑吗?

      一个敢在心里不屑女戒的姑娘,心里装着的东西就多了。沐皇后又端起了茶,慢慢地喝了一口,透过杯沿看过去。秦望禾坐在光里,姿态端正如常,可那双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连指甲缝都干净整齐,像一本刚刚合上的、还没被人翻开过的账册。

      她暂时翻不动这本账。但不急,人已经进了京城,往后有的是机会翻。

      "行了,本宫乏了。你回去吧。"

      秦望禾依礼告退,从永宁宫里走出来的时候脊背还绷着,可脚步很稳。她穿过三道宫门两座石桥,走完那条长长的甬道,日光晒在她背上暖烘烘的。她走得很慢,慢到足以把每一个转角都看清楚。

      可没有一个转角里出现她等的那个人。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宫门外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把守的侍卫笔直站着,连一辆马车都没有。萧衍没来。他连派个人来探探风声都没有。

      秦望禾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深吸一口气,提步上了侯府的马车。帘子放下来的瞬间她把脸埋进手心里,不知是气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马车直接拐去了听风阁。

      秦望禾把二楼靠窗的包间门推开的时候,萧衍正坐在里头喝茶,见了她神色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还给她倒了杯茶:"回来了?怎么样——"

      "萧衍。"秦望禾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往外蹦,"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进了永宁宫?"

      "知道。"

      "皇后问我为什么去百花楼找季云舒,问我婚前私访青楼算不算不守妇道——"

      "我都知道。"萧衍端起茶喝了一口,表情依然镇定得让人想打他。

      秦望禾的火腾地窜上来:"你知道你来都不来一下?!你好歹在宫门外站一站让我知道你人在,万一我答不上来被皇后扣住了呢?万一她借题发挥——"

      "你没被扣住。"萧衍放下茶盏看着她,"你现在坐在这儿骂我,说明你全须全尾出来了。而且——"他的声音轻了些,目光里那点玩笑收敛了,"你不但出来了,你还把沐皇后那边探了个底。她是不是放你走的时候态度缓和了?"

      秦望禾张了张嘴,忽然卡住了。

      "她没扣你,说明你过得关。过得关之后她对你有了兴趣,就不会轻易再动你。"萧衍靠在椅背上,折扇搁在桌上没打开,"你得自己去应付她。你要是连沐皇后这一关都过不了,往后我们要做的事——你扛不住。"

      秦望禾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把茶杯端起来一口灌了。

      "废话。"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磕,"我不选你难道选太子那个草包?连这种小事都要惊动皇后,可见是个没主见的。你那个弟弟脑子浅得像茶杯。今天这一遭反而是沐皇后让我多上了心,比那太子有城府多了。"

      萧衍抬眼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来。那笑跟平日的纨绔做派不同,很浅,很真,像冰面上终于裂了一条缝。

      "所以,"他说,"秦小姐,愿意跟我一起吗?"

      秦望禾挑眉看他:"干什么?"

      "找到更多的异世者,救他们出来。"萧衍把扇子打开,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你我同是异世者。但我比你早来很久,认识很多异世者——活着的、死了的、还在牢里的。我想把那个地方掀了。你我同盟,你替我辨认新来的异世者,我替你挡暗箭。"

      秦望禾看着他。他坐在窗前的光里,午后的日头从他左侧斜斜打过来,把半边面容照得近乎透明。那张脸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懒散七分不正经的笑,此刻收起了所有伪装,线条便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高而利落,鼻梁像刀裁过一道,下颌的弧度干净得近乎锋利。阳光从窗外漫进来,在他睫毛尖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连他微微垂着眼时那一片睫影都像精心描过似的。

      平日里他摇着扇子晃来晃去,满嘴不正经,此刻他却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眉眼间那层纨绔的油彩被日光照褪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清隽、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不太该有的凛冽——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里。

      薄唇轻轻抿着,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像是天生就带着一点笑意的形状。他握扇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搭在素白的扇面上,那扇面映着日光,泛出一层温润的玉色。

      秦望禾盯着那双手看了两下,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她的耳朵有点热,莫名其妙地热。

      秦望禾忽然觉得这人好看到有点不讲道理。

      她忽然想起季云舒说的话——殿下等了很久了。

      他在等谁?等的人是我吗?她突然就想厚颜无耻地成为这个人。

      "行了,"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正轨,"说说你的计划吧。救异世者,总得有章程。你找到多少人了?都关在哪儿?需要我做什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账目上的事,我可以。"

      然后她又问出她心里一直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那缉魂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忽然问,"你是唯一一个进去又全须全尾出来的人。里面到底——"

      萧衍端着茶杯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的面色没有变,可秦望禾注意到他端着杯子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他看着桌面上的茶渍看了一会,目光忽然散了。他突然扶住自己的头,蹙着眉,额角一滴大汗滑落,像是极度痛苦。

      "里面……"

      话没说完,他手里的茶杯滑落在桌面上,人往旁边歪了过去。

      秦望禾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他靠在她肩上,面色苍白,额头全是细细的冷汗,呼吸急促得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萧衍?"她拍他的脸,"萧衍你醒醒!"

      他没有反应,睫毛颤着,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来。秦望禾把他放平在长榻上,把脉、翻眼皮、掐人中——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遍。可等他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然后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一句话——不是,哥们你PTSD这么严重啊?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秦望禾拉开包厢门的时候,阿九正靠在走廊尽头的柱子上打盹。被她一把拽进来,踉跄了两步才稳住,然后一眼就看见了歪在长榻上脸色惨白不省人事的自家殿下。

      "秦小姐你这是把我家殿下怎么了!"阿九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震得秦望禾耳朵嗡嗡响。

      她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脖子,心虚地摆手:"别别别,不是我弄的,我就是问了问缉魂司的事……"

      阿九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您可真是我亲姑奶奶"的绝望,随即又变成无奈。他蹲下去扒拉萧衍的眼皮,又探了探鼻息,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八百遍,嘴里还在碎碎念:"您不知道,我家殿下这个毛病,五六年了。平日里瞧着跟没事人一样,摇着扇子满城瞎晃,可但凡有人在他跟前提起缉魂司的事,他的反应都很强烈,有一回我们在街边吃馄饨,隔壁桌有人喊了一声'缉魂司来人了',虽然喊的是路过的缉魂司马车,我家殿下那碗馄饨还是全泼自己腿上了。馄饨汤还烫着呢,他愣是没躲。"

      他一边把萧衍从榻上捞起来往肩上扛,一边嘴也没闲着,“最要命的是,殿下明明这样,还偏要一直查缉魂司的事。您说他这是何苦呢?每次查完回来都至少难受三五日,夜里睡不着,白天发呆,我数着日子给他灌安神汤灌了五六年了。可过两天他缓过来了,又继续查,谁也不让拦。”

      秦望禾静静地听着。

      阿九把萧衍往上颠了颠,让他脑袋靠稳在自己肩上,声音忽然低下来,“那年殿下从那儿出来,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里头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可我知道,那些事长在他身上了,长死了,拔不掉。”

      秦望禾看着萧衍那张俊脸歪在阿九肩膀上晃来晃去,忍不住在后面跟着走了两步:"他这样没事吧?要不要找个大夫——"

      "不用不用!"阿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声音从萧衍肩膀后面闷闷地传过来,"回去灌碗安神汤睡一觉就好了。"

      秦望禾忍了又忍,最后小声问了一句:"他经常晕吗?"

      "以前一个月两三回。现在好多了,个把月一次。"阿九头也不回地说,"您这回算赶巧了。"

      她站在包厢门口目送阿九扛着萧衍下楼。阿九壮实,萧衍瘦长,两条腿在阿九身前晃荡,鞋尖一颠一颠的,看起来格外不体面。楼梯拐角处萧衍的脑袋还咚地磕了一下墙,阿九条件反射地说了句"殿下对不住",然后继续往下走。

      秦望禾扶着门框憋了半天,把那句"你轻点儿"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到楼梯口时阿九忽然停住,扭过头来冲她喊了一嗓子:"秦小姐!改日您再和殿下商量大事!今日殿下身子不适我们就先打道回府了!"

      整层楼的人的眼珠子都在她和萧衍之前转来转去。

      秦望禾在满堂茶客意味深长的注视下默默关上了包厢的门。

      秦望禾在包厢里坐了很久,靠着椅背,把视线投向窗外。她想,她大概知道缉魂司是什么地方了。不用他再说给她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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