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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百花楼 小七把男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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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把男装往秦望禾身上比划了第三遍,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姐,您这张脸……"
秦望禾照了照铜镜。镜子里的人肤白唇红,眉目间天生的柔媚线条压都压不住,即便换了靛蓝直裰、束了高马尾,怎么看都像个偷穿哥哥衣裳的女娃娃。她试着板起脸来凶了一下,镜中人反倒像在撒娇。
"要不您往脸上涂点灰?"小七建议。
"涂完灰还是好看,"秦望禾把男装扯下来往床上一扔,"不穿了。大摇大摆走进去就完了。"
小七急了:"那怎么行!百花楼那种地方,正经人家的姑娘——"
"你家小姐现在哪还算正经人家的姑娘?"秦望禾转了个身,从首饰匣里挑了对素银坠子换下昨日的翡翠,"一个被赐婚给京城头号纨绔的准皇子妃,去百花花月楼查未婚夫的底,这叫未雨绸缪。"
小七看着她利落地把耳坠换好,忽然愣了一下。这个人换了一副魂,可这倔头倔脑、拿定主意就不回头的样子,竟和从前的小姐一模一样。
"小姐,"小七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您这脾气,倒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秦望禾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了小七一眼。小七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只是咧嘴笑了一下。秦望禾没说什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转身就出了门。
听风阁的姑娘说,大殿下最近常去的,是城南的"百花楼"。季云舒是那里的头牌,据说吹笛子是一绝,大殿下半个月里去了七回,回回都点名要她陪。
秦望禾带着小七站在百花楼门前的时候,天刚擦黑。楼里已经亮起灯笼,粉纱红幔在晚风里飘飘荡荡,脂粉香和酒气从门缝里混着飘出来。小七攥着她的袖子直冒汗,秦望禾深吸一口气,提步迈了进去。
老鸨迎上来的时候看见她是个姑娘,脸色顿时变了:"姑娘走错门了吧?"
秦望禾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我找季云舒姑娘。你只管去说,定远侯府的,来谈一笔生意。"
银子比什么都好使。片刻之后她被引进三楼一间雅室,茶已经沏好了。季云舒坐在窗边,是个眉眼清淡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管竹笛,见了她也不慌,只是笑:"秦小姐?大殿下提过您。"
秦望禾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提我什么?"
"说您算盘打得特别好。"季云舒给她倒了杯茶,神色自若得很,"还说您早晚得来找我。"
秦望禾端着茶杯,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她面上不露,只抿了一口茶:"所以你知道我要来问什么。"
季云舒把竹笛搁在膝上,歪了歪头:"大殿下幼时的事?"
"你愿意说?"
"他让我说的。"季云舒笑了笑,"他说,您来了就告诉您。他信您。"
秦望禾的茶杯停在嘴边。
季云舒轻轻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像在数拍子:"大殿下幼时是大梁立过的太子。"
秦望禾心里一怔,觉得自己好像在打听一件皇家秘辛,为何她从来没有听说大皇子曾被立过太子?立太子怎么还要偷偷地?
季云舒见她神情呆滞,才想起来补充,“瞧奴家这记性,这立太子之事是只有皇家的人才知道的,当时圣上拟好的圣旨还没颁布便出事了。”
秦望禾有些不可置信,自己真的是在打听皇家秘辛,大皇子要借季云舒的口告诉她这些,是真的想要她相信他吗?
季云舒接着道,"先皇后,育有大殿下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在大殿下五岁那年薨了。"季云舒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他自小聪颖过人,先帝爷亲自教他读书,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赋,七岁已经开始跟着上朝旁听。先帝爷把他当储君在养,满朝皆知。"
秦望禾听得心里渐渐沉下去。
"变故出在他十岁那年。"季云舒端起茶抿了一口,"那时候沐贵妃,也是当今的沐皇后,给大殿下请了一个伴读。那伴读会说很多大梁没有的话、会写大梁没有的字,还会给大殿下讲一些古怪的课。什么'勾股定理',什么'坐标系',什么'蒸汽之力'。大殿下那时年纪小,觉得新鲜,学了不少。"
秦望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杯壁。勾股定理。坐标系。蒸汽。这些词她太熟了。
"后来那个伴读被缉魂司抓了。"季云舒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异世者。查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被塞进大殿下身边整整两年,也教了殿下两年。"
"然后呢?"
"然后太傅等人便奏请先帝,说大殿下既受异世者教导两年,没有举报这异世者伴读,恐魂已被玷污,当入缉魂司验明正身。那年大殿下十岁,进去的时候是储君,出来的时候——"季云舒停了停,"出来的时候,太子已经换人了,圣上立了二皇子萧澈为监国太子。从那以后,大殿下便不得圣上信任,他身处皇家,却更似身处牢笼。圣上驳回了他的参军请求,他连自己参军报国的梦想都没法实现了,大殿下也性情大变。"
秦望禾的喉咙发干。她低头看见自己握着茶杯的指节发白,慢慢松了力道。
"那三年里发生了什么?"她问。
季云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悲悯的东西:"您该去问殿下本人。我能告诉您的只是——他在里面学会了把自己彻底藏起来。所有不一样的东西都藏住,所有不合宜的情绪都掐灭。"
秦望禾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百花楼正是热闹的时候,楼下传来阵阵笑闹和琵琶声。可这间雅室里很安静,季云舒的竹笛横在膝上,泛着温润的竹青色。
"那些批注,"秦望禾忽然开口,"他在话本上写的批注。'勾股定理,几何本源''此句不通,应解作图法'——那是那个伴读教他的,对不对?"
季云舒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秦望禾忽然什么都对上了。东华门萧氏的藏本、清峻有力的批注、他拿到"奇变偶不变"时的从容——萧衍就是异世者。那个伴读教了他两年异世的知识,然后被缉魂司抓了。他被关了三年,出来之后换了一副面孔活到今天。
他是异世者。他一直是。只是他藏得比谁都深。
秦望禾站起来,朝季云舒拱了拱手:"多谢。"
季云舒起身送她到门口,临别时在她身后说了一句:"秦小姐,殿下等了很久了。"
秦望禾没回头,脚步却顿了一瞬,然后加快步子下了楼。
从百花楼出来的时候夜风一吹,秦望禾心里那团乱麻反而慢慢松开了。她甚至有点想笑——原来他那个"奇变偶不变"是真的来认亲的,只是被她反手砸回去了。不知道他当时被她嘲笑"话本子看多了"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小七守在巷口急得直转圈,见她安然无恙出来才松一口气:"小姐打听到什么了?"
"回去再跟你说。"秦望禾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脂粉,"现在——"
她的话突然卡住了。
巷口对面,有个人影一闪就隐入了灯笼照不到的暗处。动作很快,快到她差点以为是看花了眼。可她做审计这几年练出来的眼力告诉她——那不是一个路人该有的速度。
秦望禾攥紧了小七的手腕,压低声音:"别回头。走快点。"
小七被她拽着加快步子往侯府方向走,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小姐怎么了"。秦望禾没解释,后背绷得笔直,余光一直扫着身后。那个人没再出现,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颈后,甩不掉。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的书房里。
阿九推门进来的时候,萧衍正把一卷地图摊在案上。他头也不抬:"她去了?"
"去了。季云舒把该说的都说了。"阿九顿了顿,"但暗桩传回来的消息说,有个尾巴跟上了秦小姐。身形步法像二殿下那边的人。"
萧澈的手停在图上。那卷地图画的是皇宫北侧的巡防路线,他原本的指尖正落在两处换防间隙上——此刻那根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阿九看见自家殿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地图一卷搁进了暗格。那个动作不急,却利落得不像他平时摇扇子的样子。
“去,加派人手去盯着侯府,秦小姐一出侯府就来通知我。”
“是,殿下。”
阿九疑惑,“殿下,是秦小姐要出什么事了吗?”
萧衍把折扇一开,又露出平时那玩世不恭的笑,可分明笑意未达眼底,“我那蠢弟弟又要犯浑了,我们要把秦小姐带出宫,不能太迟,也不能太早,要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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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跟踪秦望禾的人离开后迅速前往东宫。在随身的小笺上飞快记了几笔,折好塞进袖中,很快这张纸条便出现在了东宫的书案上。
太子萧澈把那页纸看了两遍,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来。
"定远侯府的千金,"他把纸条搁在烛火上烧了,"婚前私访青楼,找的还是大皇兄的相好。啧。"
他负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这位未来的大皇子妃胆子不小,可他关心的不是她的胆子。他关心的是定远侯那十万西北铁骑——这桩婚事本就是父皇用来拴住定远侯的链子,链子攥在谁手里,谁的拳头就硬一分。大皇兄这些年表面荒唐,可萧澈从没真正放下过心。一个能在缉魂司里活三年还全须全尾出来的人,他不信那人真的废了。
若叫萧衍借着这门婚事搭上定远侯的兵权,往后就不好办了。
萧澈当即整了整衣冠,往沐皇后宫中去了。
沐皇后正倚在榻上让宫女篦头发。听萧澈添油加醋说完,她没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母后,此事应当立刻禀明父皇——"
"澈儿。"沐皇后睁开眼,从镜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你算算,这是你今年第几回让母后去你父皇面前告状了?"
萧澈噎了一下。
"正月里你说翰林院张学士府上有人唱异世歌谣,查了三天人家在唱的是前朝旧曲。三月里你说兵部赵侍郎私藏异世图谱,结果是他孙子画的大公鸡。上个月你又说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刀工太诡异,人家只是从南边学的切法。"沐皇后坐起来,宫女识趣地退到一旁,"你父皇已经烦了。你当母后看不出来?"
萧澈抿了抿嘴:"可这回不一样,母后,侯府千金逛百花楼,传出去——"
"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沐皇后看他一眼,"是萧衍的脸。他那未婚妻婚前去找他的相好,丢人的是他。你急什么?"
"定远侯的兵——"
"兵在西北,人在京城。"沐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你父皇赐这门婚就是为了把人拴在京里。你把婚事搅黄了,定远侯乐得把女儿接回西北,回头天高皇帝远,你拿什么辖制他?"
萧澈怔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沐皇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这个儿子哪儿都好,就是太急了。急得像只到处刨洞的犬,见着可疑的影儿就要扑上去咬一口,也不看看那洞底下埋的是骨头还是铁夹。
"明日母后把那姑娘请到宫里来坐坐。"沐皇后重新靠回引枕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雍容,"有些话,该母后替你去探。你少在你父皇跟前蹦跶,消停些。"
萧澈垂手站了片刻,应了声"是",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回了一下头,看见他母后正闭着眼养神,日光从窗纱里漏进来铺了她满肩,看着慈和极了。
他知道,他母后从来没做过亏本的买卖。
次日午后,宫里的内侍便来到了侯府。来人笑容得体,语气不容拒绝:"皇后娘娘请秦小姐入宫叙话。"
秦望禾看到那抹明黄的宫人服色,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半点没露。她整理了衣服,转身便叫小七去通知大皇子,然后跟着内侍上了马车。一路上,秦望禾就扯着帘子一直往外看。路过朱雀大街拐角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停在宫门口,车帘掀了一角,露出一柄她熟悉的描金折扇。
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bro, 还好你还有点义气。
到了宫门口便要下马车步行了。秦望禾头也不回地跟着公公走了。
萧衍掀帘下了车,理了整衣襟,却没有立刻往里走。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下,把那柄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阿九在旁边等着,见他不动,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不进?"
萧衍望着宫门内那条长长的甬道,日光铺在青石板上,明晃晃一片,看不到尽头。秦望禾此刻大约已经走到半路了——沐皇后的永宁宫在深宫东北角,穿三道门、过两座桥,她应当刚过第二道门。
她没停步,可他把她的后背看得清清楚楚——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拽紧的弦,偏又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不乱。
那是会算账的人走路的姿态。知道脚下每一步都是筹码,所以不敢错。
萧衍忽然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把折扇往袖中一拢,对阿九说了一句话:"不进了。回府。"
阿九愕然:"殿下?皇后娘娘她——"
"她应付得来。"萧衍上了马车,掀帘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格外清晰,"她需要自己去过这一关。过了,便知道她站在哪一边了。"
他放下车帘,马车缓缓调头。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萧衍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敲着扇骨。
也是时候看看这位秦小姐的能力了。既是要成为他盟友的人,也需得要她自己迈过这一道门槛。他不能永远在她前面挡着。她得让宫里那位皇后娘娘知道——这个棋子,没那么好拿捏。
马车驶离宫门的当口,萧衍掀了一角帘子往回看了一眼。甬道尽头隐约有一抹裙摆消失在转角处,像一尾银鱼滑进了深水。他放下帘子,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收回去。
他等着看她怎么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