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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园 这个机 ...


  •   这个机会来得比她想得快。

      隔日午后,定远侯府忽然接到宫中传话:大皇子邀秦小姐三日后于城东清溪园游园赏菊,说是"婚前相熟一番",美其名曰"奉旨培养感情"。

      秦益丰把帖子递给秦望禾时,表情复杂:"你要是不想去,为父可以回——"

      "去。"秦望禾把帖子接过来,眼底亮了一瞬,"怎么不去。"

      三日后清溪园。秋菊正好。她得好好确认一下她这位未来夫君的底细。

      萧衍此人,若真是个异世者伪装至此,那她昨天在书坊的发现,就是握在手里的一张底牌。她要去试探他、确认他,然后跟他摊牌说"我也是"——从此两人在这大梁京城里,至少不是孤身一人。

      可她也留了个心眼。万一她想错了呢?万一萧衍只是爱读话本子呢?

      所以她得想个法子,既能确认,又不至于把自己彻底暴露。

      她想了整整一天,最后趴在案上写了张纸条,折成一个小方胜塞进袖子里。

      到了赴约那日,清溪园里菊花漫山遍野地开着,金黄雪白紫红,铺了满眼。萧衍穿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少了几分纨绔气,多了点端方的意思,可手里那柄折扇还是没离手。

      "秦小姐赏光。"他见了她便笑,折扇一指园中凉亭,"本殿下备了茶点,坐下说话?"

      秦望禾点点头,跟着他进了亭子。石桌上摆着四碟精致点心一壶热茶,秋风吹着满园菊香,倒还真是个赏景的好天气。

      可她不是来赏景的。

      坐定之后,萧衍给她斟了杯茶,又说起些不咸不淡的闲话,什么今年的菊花比去年开得好,什么园子里的锦鲤肥得都快游不动了。秦望禾听着,手指在袖中悄悄捏紧了那个方胜。

      "大殿下,"她忽然出声打断他,脸上是纯良无害的笑,"我前几日逛书坊,偶然买到几本有趣的话本子。里头讲了好多异世者的奇闻轶事,我读着觉得挺有意思,但有些地方看不懂。大殿下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解解惑?"

      萧衍端茶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说来听听。"

      秦望禾从袖中取出那方胜,展开来,照着上面自己拟好的句子,一字一字念出来:"话本里说,异世者有一种暗号,说的是'天王盖地虎'——"

      她抬眼盯住萧衍的脸。

      萧衍端着茶杯,表情毫无波澜。那双桃花眼清澈见底,甚至带了点真切的困惑,歪了歪头问:"……下一句是什么?"

      秦望禾愣了。

      "天王盖地虎,下一句不该是'宝塔镇河妖'吗?"她皱起眉,"大殿下没听过?"

      萧衍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然后更认真地摇头:"没听过。这话本子是谁写的?编得还挺顺口。"

      秦望禾盯着他看了足足一会。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如果是装的,那这人的演技足以拿奥斯卡终身成就奖。她不甘心,又换了下一句:"那'宫廷玉液酒'呢?下一句——"

      "本殿下只知道宫里的御酒叫'玉壶春'。"萧衍托着腮,一脸无辜地看她,"秦小姐,你是不是被那些话本子给骗了?那都是书商瞎编的,当不得真。你可别到处跟人念这些,传出去叫人笑话。"

      秦望禾把方胜折起来塞回袖中,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却渐渐凉了半截。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如果萧衍是异世者,"天王盖地虎"和"宫廷玉液酒"这种级别的暗号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两句在那个世界但凡是个成年人都听过。他要么知道,要么就是真的不知道。

      而他的反应——真实的茫然、纯粹的困惑——不像是装出来的。

      秦望禾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昨天在书坊里看到的那些批注,清峻有力的字迹,条理分明的解注,若真的是萧衍所写——一个真正的异世者,怎么会不知道"天王盖地虎"?这说不通。

      除非,那些批注根本不是他写的。或者,他藏了异世者手稿是出于别的目的,比如——调查缉魂司?研究异世者?

      她抿了一口茶,脑子里乱糟糟一团。

      萧衍坐在她对面,摇着扇子看她变幻不定的脸色,忽然"噗"地笑了一声:"秦小姐,你今日主动答应本殿下出来,就是为了考本殿下话本子里的暗号?那我可是要伤心了。"

      秦望禾抬眼看他。萧衍靠在亭柱上,扇子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那笑意深得让人读不透。

      "本殿下倒是好奇,"他慢悠悠地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本殿下接得上那些?"

      秦望禾心头一跳,面上却稳住了:"因为大殿下上回用'奇变偶不变'考我,我以为你也爱看那些话本子。"

      "哦~"萧衍把扇子放下,露出整张脸来,神情忽然变得很微妙——像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自己撞进了网里,可他还要假装这是巧合,"那个呀。本殿下是从书坊里翻来的,觉得有趣就记下了。秦小姐若喜欢这类暗号,本殿下那儿还收了好几本,改日给你送去?"

      秦望禾看着他含笑的脸,忽然有种奇异的直觉——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可他偏不认。

      她放下茶杯,忽然笑了。

      "大殿下那几本话本子,是东华门萧氏的藏本吧?批注写得挺好的,比原文讲究多了。"

      萧衍摇扇子的手停了半拍。

      那是极短的一瞬,短到换任何一个粗心的人都注意不到。但秦望禾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看见了——他眼底那层懒洋洋的笑意下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然后萧衍的扇子重新摇起来,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笑得肆意极了:"秦小姐连本殿下府上的藏书都查过了?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查夫君的家底了?"

      秦望禾被他一噎,脸上微微发烫:"我是恰好逛到书坊看到的……"

      "恰好。"萧衍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拖得又长又轻,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那还真是巧啊。"

      秦望禾忽然觉得,她今天这场试探,可能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她以为自己在钓他,结果鱼竿一甩,发现鱼饵早就被吃了,鱼线那头的家伙还在水底冲她吐泡泡。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

      "大殿下,"她忽然正色道,"你那天晚上把我绑过去,用一句话本子里翻来的口诀试探我,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异世者,对不对?"

      萧衍的笑容淡了一线,但没否认。

      "那如果我说,"秦望禾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呢?"

      萧衍沉默了。秋风吹过凉亭,带起几片金黄的落叶,有一只落在石桌上,打着旋儿停在她茶杯旁边。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秦望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俯身向前,隔着一张石桌,凑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极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你说你是不是,我说了不算。"

      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里笑意褪尽,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清冽如霜刃。

      "但如果你哪天想说了,"他说,"记得找本殿下。"

      说完他直起身,扇子重新摇起来,脸上又是那副懒散无赖的笑模样,仿佛方才那个瞬间只是秦望禾的错觉。

      "时候不早了,本殿下送你回府?免得定远侯以为本殿下把你绑走了。"

      秦望禾坐在石凳上,心口跳得又急又重。

      她今天没有试探出他是不是异世者。可她却确认了另一件事——萧衍那天夜里绑她去试探,并非出于恶意。他只是在确认。确认完之后,他给了她一条退路:如果你哪天想说了,记得找我。

      这话的潜台词分明是——我信你,我护你,但我不逼你。

      秦望禾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落叶。

      她跟着萧衍走出凉亭,穿过满园金黄的菊花,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肩头。萧衍走在她前面半步,扇子摇得不紧不慢,背影看起来就是个悠闲自在的富贵闲人。

      可秦望禾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在成婚之前,把这个人是不是异世者搞清楚。

      至少,她得知道,他说"记得找本殿下"的时候,眼底那抹霜刃般的光——究竟是陷阱,还是退路。

      回程的马车上,小七扒着车窗问:"小姐,今日游园可开心?"

      秦望禾靠在车壁上,从袖中摸出那颗碧玺串珠的袖珍算盘——是那车聘礼里的——在手里轻轻拨了两下。

      "开心。"她嘴角弯了弯,"特别开心。"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窗外的人声市声滔滔不绝。秦望禾拨着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心里那本账,也正在一笔一笔地往平里算。

      只是这本账的借方和贷方,她还没完全看清楚。

      马车驶出园子的时候,阿九坐在车辕上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掀了帘子一角把头探进来。

      "殿下,"他压着嗓子,"方才多好的机会,您为何不直接告诉她您也是?那样她岂不更信您?"

      萧衍正把折扇摊开又合拢、合拢又摊开,闻言眼皮都没抬:"告诉她我是什么?"

      "异世者啊。"

      扇子啪地合上了。萧衍拿扇骨往阿九脑门上不轻不重地一敲:"你傻啊。我跟她说'我也是穿来的',她扭头就去缉魂司报官——'大皇子自首了,快来抓'。你当你殿下没进去过?"

      阿九被那一下敲得缩了缩脖子,条件反射地摸向后脑勺。旧事被这么轻飘飘地点出来,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头,声音更低了些:"那……万一她真去告发了呢?万一她不信您,只想拿您当投名状好推掉这门婚事……"

      萧衍终于抬眼看他。车厢里光线幽暗,他脸上的懒散没散,可眼底那一寸清明像灯芯被拨亮了似的。

      "我不需要她信我是不是。"他把扇子搁在膝上,"我只需要她信——我不会揭穿她。"

      阿九愣了愣:"就这么简单?"

      "你什么时候见我办过简单的事?"萧衍靠回车壁,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个连'奇变偶不变'都能反手甩到你脸上的姑娘,心里那笔账比谁都清楚。她只是暂时不知道我站哪边,我到底可不可信。"

      他顿了顿,视线移向窗外掠过的街檐。

      "那我就让她知道。我站她这边,可信就够了。"

      阿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外头,挠了挠腮,把帘子放下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往夜色深处去。

      萧衍独自坐在车里,把那柄折扇重新展开。扇面上空无一物,素白一片,像一张等人落笔的纸。

      她如何遮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开始就确认了——她就是他要找的人。只是她还不信他而已。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让她慢慢把账算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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