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送礼 清晨的光透 ...
-
清晨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时候,秦望禾是被小七摇醒的。
“小姐!小姐!大殿下送东西来了!”
秦望禾脑子还没开机,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小七急得直跺脚:“一整车!满满一车!侯爷让您赶紧过去看一眼——”
一整车。
秦望禾猛地坐起来。
她披了件外衫匆匆赶到前院时,定远侯正背着手站在廊下,表情说不上是忧还是笑。院子里停着一辆刷了朱漆的板车,车上堆着十来个大小不一的木箱,箱子盖全敞着,里头的东西被晨光照得明晃晃的。
秦望禾走近一看,脚下一绊。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算盘。
大的小的,红木的紫檀的,黑漆描金的,象牙档的,铜珠玉珠的,甚至还有一柄巴掌大的袖珍算盘,串珠用的是碧玺,整件东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三十把,铺了满满一车。
秦望禾转头看向秦益丰。秦益丰也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大殿下派人来说,听闻你爱理账,特备了聘礼中的'添妆'一项,乃是京城名坊“珠算斋”的全部算盘存货。秦益丰清了清嗓子,复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想笑又不好笑出来的克制,他说,“望禾小姐往后在府里算账,一天换一把,一个月不重样。”
秦望禾站在原地,盯着那车算盘看了很久。
她忽然有种荒谬的预感——这人昨天没试探够,今天还要接着来。
可偏偏一车的算盘送得如此正经,叫她说不出半点毛病。她咬了咬牙,对小七说:“收进库房,编个册子。一把一把记清楚。”
转身回到内院时,小七跟在她后面嘀嘀咕咕:“小姐,大殿下对您可真是上心……”
“上心个头,"秦望禾推开偏厅的门,抓起昨日没看完的账册,"他那是在逗猫。”
可她翻了两页便翻不下去了。昨夜的试探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知道萧衍怀疑她,可他用了那么拙劣的方式——一个满大街都传过的话本口诀——这根本不像一个真正想揭穿异世者的人会干的事。倒更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看她会不会慌,会不会露馅。
她放下账册,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
“小七,”她忽然站定,“你知道茶楼里那些说书的,平时都从哪里弄话本子来?”
小七歪着头想了想:“城南有家'拾遗书坊',专收各路手抄话本和杂记,好多说书先生都是从那儿淘的货。小姐要找什么?”
秦望禾拎起外衫:“带路。”
拾遗书坊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匾额上的漆都斑驳了,可往里一走,三面墙从地到顶全是书册,纸墨的旧味扑面而来。
掌柜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见秦望禾进门便笑眯眯地迎上来:“这位小姐,是要寻什么书?”
“话本。”秦望禾言简意赅,“里头带口诀的那种。”
掌柜推了推眼镜:“口诀?小姐指的是哪一种?”
“就是那些……"秦望禾斟酌着措辞,"讲异世者故事的话本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异世来的口诀、暗号之类的。”
掌柜一拍脑门:“哦!小姐说的是近几年出的那批'穿越奇谈'吧?之前确实火过一阵子,讲异世者穿越到大梁之后凭本事逆天改命的故事,里头混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句子。”
他转身往最里层的书架走,一边走一边絮叨:“不过风头过去了,市面上不多见了。小姐您也知道,如今这世道,大家都不敢搞什么稀奇古怪的创新了。前阵子还有个木匠,琢磨出一件什么'三脚能转的椅子',还没等卖出去呢,缉魂司的人就找上门了——说是'形制异常,恐为异世造物',连人带椅子一块儿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探望的家人见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傻了,见着圆的东西就哆嗦。”
秦望禾听得眉头一跳。
掌柜从最里层架子上摸出薄薄几册书来,掸了掸灰,压低声音说:“如今啊,但凡是跟从前不一样的东西,甭管是手艺、文辞、还是账目上的新法子,人人都绕着走。您说那木匠,他那椅子不过是把四条腿改成三条,加了几个转轴方便挪动,至于吗?可在缉魂司眼里,'从没见过'就是罪证。唉,这年头,谁还敢出新?老老实实照着祖宗的老法子做,保命最要紧。也就是咱这种卖话本子的,还能偷偷收几本异世手稿卖卖,但也得藏着掖着,不敢摆明面上。”
他叹了口气,把那几册薄书递给秦望禾:"小姐请看,就这几本,去年剩的存货。您要是喜欢,我给您包起来,别声张就行。”
秦望禾接过来一翻,第一本里赫然写着"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她嘴角抽了一下,往下翻第二本,竟还有"英语:Hello, Thank you”,第三本里更离谱,"数学:勾股定理、一元二次方程”,五花八门,全部生硬地塞进故事里,跟菜市场大杂烩似的。
"这些书……”秦望禾捏着书页,忽然问了一句,"都是什么人写的?”
掌柜“嗐”了一声:“还不是那些被关进缉魂司的异世者,临进去前给外头传出来的手稿。也不知是真的假的,反正书商收了就印,赚一笔算一笔。之前卖得可好了,人人买本回去学着念,图个新鲜。”
秦望禾盯着书页上那行"奇变偶不变”,忽然长出一口气。
她合上书,正要递给掌柜结账,余光忽然扫到书册封底上有一行极小的注脚——
“手稿来源:东华门萧氏藏。”
秦望禾的手顿住了。
萧氏。东华门。大皇子府就在东华门外。
她猛地又把书翻开,一页一页细细地翻。那些生硬插入的现代口诀旁边,偶有蝇头小字的批注,墨色比正文略浅,笔迹也不同,像是读书之人随手写下的。那些批注写得很短,比如在“勾股定理”旁边批了一个“几何本源”,在“符号看象限”旁边批了一个“此句不通,应解作图法”。
字迹清峻有力,不像是话本作者自己的笔。
秦望禾的指尖按在那行批注上,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她合上书,问掌柜:"这些批注是谁写的?"
掌柜凑近看了看,摇头:"这我可不知道,这批书收来的时候上面就有字了。不过这些批注的书客倒是个懂行的,批得还挺有见地,比原文写得讲究多了。"
秦望禾买了那几本书揣进袖中,出了书坊站在巷口,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照在她脸上,可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东华门萧氏。
萧衍的府上,藏了这些异世者手稿。不但藏了,还一本一本读过,批注过。
她低头看着袖口露出的书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萧衍试探她是因为他是异世者呢?
他不是被怀疑过吗?十岁那年被囚禁三年,后来"查实为误判"才放了出来。可什么叫误判?大梁缉魂司认定异世者的法子向来是宁可错杀不放过的,能让一个皇子从那种铁律下全身而退,或许根本就是——萧衍用了什么办法瞒过了缉魂司,伪装成本地人。
而如今他四处搜罗异世者手稿,读得比谁都认真,批注比谁都内行。他昨天拿"奇变偶不变"来试探她的时候,神态分明从容得像做过无数遍演习。他偷笑的瞬间,眼底那种近乎同类的兴味。
秦望禾倒吸一口凉气。
萧衍。大皇子。他当年也许根本不是误判。他就是异世者,只是瞒过去了。
她攥紧了袖中的书册,快步往侯府走,心里翻涌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情绪。如果萧衍是异世者,那这桩婚事反而没那么可怕了——毕竟在一个人人喊打异世者的大梁,两个异世者彼此打掩护,总比她一个人扛着强。
她决定找个机会再去验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