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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再醒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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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秦望禾的后脑勺正硌着一截硬邦邦的东西。她没急着睁眼,先感觉了一下周身——手脚没被绑,身上也没有伤口,只是后颈酸痛,嘴里残留着那股甜腻的麻药味。
她眼皮缓缓撑开。
入目是一间陈设素雅的厢房。花梨木的桌椅案几,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窗上糊着青色的纱,窗外是某处庭院的假山一角。她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身上还盖了条薄毯。手脚没有被绑,身上也没有伤痕,甚至头发上的银簪都还好好地插着。
房里没有别人。
秦望禾坐起身,揉了揉后颈,正盘算着这是哪一路的人马——是缉魂司终于出手了,还是朝中哪位皇子等不及要拿定远侯的女儿当棋子——门忽然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斜倚着门框站在夕光里,身着一席墨染着一袭墨染缂丝长袍,衣身以极细的赤金线密密勾勒。那条黑金蟒纹自右肩盘旋而下,鳞片皆用掐丝工艺层层堆叠,随着他的步伐在光影下流转出波光粼粼的暗芒,尊贵得令人不敢逼视,手里那柄描金折扇轻轻摇着,眉梢眼底全是懒洋洋的笑意。
"醒了?"
秦望禾盯着他。
"大殿下,"她慢慢开口,"强抢民女,是掉脑袋的罪名。"
穿着如此华贵却又干出如此荒诞的事情,她也只能想到大皇子了。
萧衍晃进屋里,折扇一收,在她对面的圈椅上坐下来。他打量她的目光像在鉴赏一件刚入手的古玩,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
"秦小姐这话说得,本殿下是那种人吗?"他把扇子搁在桌上,语气无辜极了,"你走在巷子里忽然晕倒了,本殿下的侍卫恰好路过,就把你救回来了。你该谢本殿下才是。"
"恰好路过?"
"千真万确。"
"顺便蒙了我的口鼻?"
"那是为了让你舒服点。"萧衍笑得温良恭俭让,"吸入式的迷药比棍子打脑袋要温柔多了,本殿下是体恤你未来的夫人。"
秦望禾第一次觉得自己对"荒唐"二字的理解还是太浅了。
她坐直了身体,把薄毯叠好放在一边,清了清嗓子。窗外夕阳正一寸一寸沉下去,屋里的光线昏黄而暧昧。萧衍就坐在那团光里看她,搁谁被一张英俊的脸庞,深情地双眼盯着都会忍不住痴迷,可她知道,如果她此刻稍微一个不谨慎就完了。
"大殿下,"秦望禾决定先发制人,"你费这么大工夫把我弄来,总不会是为了跟我聊今晚吃什么吧?"
萧衍歪了歪头,忽然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慢:“秦小姐莫怕,本殿下就是……想私下请教几个问题。”
“本殿下听闻,定远侯之女在西北时,最擅长的是理账。"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像闲聊,"侯府的账、马场的账、甚至军营里那些往来银钱,她都能理得明明白白。秦小姐回京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了三天账本——这消息,京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秦望禾心头一凛。她翻账本的事连侯府里都只有她和秦益丰知道,这人三天之内就摸得一清二楚,手伸得未免太长。
"可巧的是,"萧衍话锋一转,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本殿下前些日子恰好看了一本有趣的话本子。那话本上讲,异世者里头,有一种人,生来就擅长跟数字打交道,理账、算数、看穿账目猫腻——那是他们的本行。你说巧不巧?"
秦望禾面色不变,心里却像被人泼了盆冰水。
这人是从理账这件事上起了疑。
她盯着萧衍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烛火下清澈又幽深,懒散的表象底下藏着刀锋般的东西。她忽然想起定远侯说的那句话:大皇子幼年被软禁三年,是因为被怀疑是异世者。
他被关过。他知道异世者的特征。
"大殿下的意思是,"秦望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又困惑又无辜,"一个人会算账,就是异世者?那全大梁的账房先生岂不都是?"
萧衍没接她的话茬。他忽然站起来,绕到她椅子旁边,俯下身,凑得很近。那张俊脸忽然凑到面前,秦望禾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最后一个问题,"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地,清清楚楚地问,"奇变偶不变——"
秦望禾听闻便笑出声,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看向萧衍身后那个一直板着脸杵在墙角的侍卫。
"这位侍卫大哥,"她扬起声音,语气里带着故意拖长的、天真的困惑,"您主子这是跟您对暗号呢?他问'奇变偶不变',您听懂了没?"
那侍卫一愣,脸涨得通红,张口结舌地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秦望禾。
萧衍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直起身,挑眉看了看自己的侍卫,又看看秦望禾。
秦望禾趁他愣神的间隙,对那侍卫甜甜一笑,语速飞快:"侍卫大哥,您主子考您呢,下一句是什么您倒是答呀?还是说您也不会?"
那侍卫被赶鸭子上架,额角青筋直跳,憋得面红耳赤,最后在自家主子意味不明的注视下,梗着脖子挤出一句:"符……符号看象限?"
秦望禾心里那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她转过头,看向萧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灿烂的、满含嘲讽的笑。
"大殿下,"她歪了歪头,声音里压着几乎溢出来的笑意,"您要是想用口诀考人,好歹挑个您的侍卫也答不上来的版本呀?这满大街话本子里都写烂了的口诀,连您的侍卫都倒背如流了——"
她托着腮,眨了眨眼:"您是不是——市井话本子看多了?"
萧衍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瞬。
然后他猛地别过头去,抬手掩住了半张脸,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那个瞬间太快了,快到秦望禾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他是在偷笑。
可等他转回头时,脸上只剩一副被败了兴致的、懒洋洋的懊恼表情。
"行行行,秦小姐伶牙俐齿,本殿下认栽。"他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中,拿起折扇敲了敲案面,"把人送回去。记住了,今晚就当没这回事,本殿下只是请未婚妻……喝了杯茶。"
他朝秦望禾举了举茶盏,唇边那抹笑意在烛火下晃了晃:"婚期还有半月,秦小姐往后若要打听本殿下的底细——"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一瞬。
"不如直接来问本殿下。"
秦望禾被两个灰衣人恭恭敬敬地送出厢房,塞进一辆马车里,摇摇晃晃地往侯府的方向驶去。她坐在车中,后背贴着冰冷的车厢壁,手心全是汗。
那个"奇变偶不变"是大梁话本子里的东西。那个大皇子用人尽皆知的口诀来试探她,这么拙劣的手段到底是什么目的?
而更让秦望禾后背发凉的是——他方才在转过身偷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神情褪去所有纨绔伪装之后,露出了一线她看不透的东西。
那个神情里有好奇。有审视。甚至有某种——近乎同类的、微妙的兴趣。
马车里小七手里还攥着那包糖炒栗子,急得脸都白了:"小姐我们这是在哪里!"
秦望禾接过那包栗子,捏了一颗剥开,果仁金黄饱满,塞进嘴里满口香甜。
"没事,"她嚼着栗子,抬头看了一眼京城初秋的夜空,月牙弯弯挂在东边檐角上,"就是提前认识了一下我的未来夫君。"
马车在夜色里辘辘前行,秦望禾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半个月。她只有半个月。
这个婚,怕是要比她想象的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