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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赐婚 第二日,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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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侯爷进宫面圣述职。
秦望禾揉着酸胀的手腕,把最后一笔账目核对完毕,在纸上落下工工整整的"结清"二字。五处暗账,她理出三条线:两笔采买银钱流向了京城西市的一家绸缎庄,虚报的田租背后牵着一个已被遣散的老庄头,而那笔最大的五十万两——她顺着票据和签押一路追下去,发现钱最后入了户部某个郎中的私人钱庄。
她在这笔账旁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正准备再去翻翻府上的人员名录,偏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秦益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入宫的朝服,玄色锦袍上的金线蟠龙在日光下微微泛光。他的面色很平静,但秦望禾注意到他左手攥着的那卷明黄卷轴,指节发白。
"侯爷?"她站起身。
秦益丰走进来,把那卷明黄圣旨搁在案上。
"今日入宫面圣,圣上问起了你。"秦益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皇子也恰好在场。"
秦望禾攥紧了拳头。
"圣上说,西北定远侯之女才貌双全,当配皇家。大皇子年岁相仿,至今未曾婚配,"秦益丰说到这里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便赐了婚。婚期定在半月后,我离京回西北的前一日。"
偏厅里安静极了,只剩窗外一只不知好歹的秋蝉还嘶哑地叫着。
秦望禾站着,看着案上那卷明黄。她忽然觉得好笑——她熬了三个通宵,把侯府的内账从里到外翻了个遍,查出了五十万两银子流向了户部郎中的私囊,以为自己用"理账"这根绳子拴住了自己的活路。结果一道圣旨下来,绳子另一头拴的根本不是定远侯,而是皇帝。
"侯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的不像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吗?"
她本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有一个疼爱自己的父亲。
秦益丰没有看她。
"你把我嫁出去,嫁入皇家,我就再也不是侯府的女儿了。"秦望禾眼眶发红,强忍住眼泪,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我身上的'异世'风险,就从侯府转移到夫家,转移到大皇子身上。你既不用杀我,也不用背负包庇之罪——把我交给皇家,由皇家的宫墙来关住我,你定远侯府干干净净。"
秦益丰猛地抬起眼。
那双鹰眼里全是血丝,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一句:"阿禾她……"
"她不在了。"秦望禾接上他的话,"你很清楚。"
她看着秦益丰骤然塌下去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她明明应该愤怒的,可她看着这个两鬓微霜的中年男人,忽然想起小七说的那些话:夫人早逝,没有续弦,没有妾室,守着女儿一个人长大。
他是把女儿交出去了。但那是圣旨,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侯爷,"秦望禾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软了些,"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猜到,这次回京,圣上会拿你的女儿做文章?"
秦益丰闭上眼,缓缓点头。
"边疆十年,兵权在握,朝中早已不满。圣上赐婚,表面上是荣宠,实则是把我唯一的软肋——阿禾——摁在京中做人质。"他说到这里忽然笑起来,声音沙哑又苦涩,"可我没想到,这软肋里头换了个人。"
秦望禾默然。
圣旨已经下了,婚期已经定了。半月之后,她就是大皇子妃。而定远侯回他的西北,从此父女隔着千里。
"侯爷,那五十万两的暗账,我查出来了。"秦望禾忽然说。
秦益丰一愣。
"钱去了户部一个郎中的私账上,那人姓赵,是太子的人。"秦望禾拿起案上写了批注的那张纸,递给他,"侯爷回西北之前,最好把这条线摘干净。否则哪一天事发,就是现成的把柄。"
秦益丰接过那张纸,看了许久。他抬起头时,眼里的神色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云层。
"你……"
"我说了,我是专业的。"秦望禾扯了扯嘴角,"侯爷,婚期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依然是侯府的千金。府上若有其他账要理,趁早拿来。"
秦益丰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上极轻地拍了一下——像他从前拍他女儿的头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了。
秦望禾站在原地,鼻尖忽然有些酸。她眨了两下眼,把那点酸意眨回去,转身就去找小七。
“你家小姐从前常去的那些铺子、茶楼,带我去转转。”
既然如此,她需得主动出击,了解一下自己的未来夫君了。
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秋日的阳光晒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烫。
秦望禾换了身月白色的素净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尽量把自己打扮得不那么像"定远侯家即将嫁入皇家的千金"。小七跟在她旁边,一路上絮絮叨叨:"小姐,这间胭脂铺您最爱逛了……小姐,那边的糖炒栗子您从前总要买一包……"
秦望禾一边听一边点头,余光却在扫街边的茶楼酒肆。
她需要信息。关于大皇子的信息。
定远侯府的藏书阁里能找到的都是"官方记录":大皇子萧衍,幼年聪颖,十岁时因疑似异世者被软禁于缉魂司三年,后查实为误判,恢复皇子身份。但此后性情大变,纨绔浪荡,流连市井,不涉朝政。此事之后,大皇子也与太子之位无缘,二皇子被立为太子。
大皇子是第一个被误认为是异世者还能相安无事的存在,这其中或许还有更不为人知的故事,民间传闻或许也能探知一二。
于是秦望禾决定去市井间听一听说书人的版本。坊间的嘴,往往比史官手里的笔更真。
她挑了一家叫"听风阁"的茶楼,要了二楼靠窗的位子,点了壶茶和一碟桂花糕。小七被支去买糖炒栗子,她一个人坐着,竖起耳朵听楼下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
"……再说那大皇子殿下,前日在百花楼点了一整台戏班子,就为了博那花魁一笑!嚯,那银票撒得跟不要钱似的!"
"李老头你别胡诌,我听说大皇子明明跑去东山猎场追兔子去了,追了三天没追上,哈哈哈!"
"你们都不懂,我表弟在东宫当差,说大皇子每日就干三件事:吃、睡、气太子。"
秦望禾听得嘴角直抽。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心想这风评未免也太极端了。要么是当朝第一大纨绔,要么是百年难遇的笑话,中间竟没有半分正经传言。这反而让她警觉起来——一个人若能让全京城的人都觉得他荒唐到毫无威胁,那这个人,恐怕比谁都清醒。
她正想着,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
她失望地端起茶盏,忽然听见对面包厢传来动静。
那间包厢和她这间隔着一条过道,方才还安安静静的,此刻却有人走动。她没太在意,只是低头喝茶,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茶馆再碰碰运气。可对面的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个身量高大的灰衣随从,径直走到她包厢门口,敲了敲。
"秦小姐,"那随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我家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秦望禾搁下茶盏,抬眼看他。
"你家殿下?"
"是大殿下。"
秦望禾的余光不自觉地往对面扫了一眼。那扇门已经重新合上了,看不出里面坐着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却安静得像一只蛰伏的兽。她心里那根弦紧了紧——这人竟然跟她来了同一家茶楼,就在对面的包厢里坐着。是巧合,还是他在跟踪她?
"多谢殿下美意。"秦望禾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官家小姐式的微笑,"不过还请侍卫大哥代为转告:婚期未至,我与殿下理应避嫌。婚前私下相见,于礼不合。"
她顿了顿,把声音放得又软又客气:"殿下若有什么话,不妨等到成婚那日再说。届时名正言顺,想说什么都成。"
那灰衣随从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愣了一下,却也没纠缠,拱了拱手便退回了对面包厢,低声回禀。秦望禾隔着门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能隐约捕捉到几声笑——那笑声懒懒的,像猫挠痒痒,听不出喜怒。
对面那个人被拒绝之后竟没有再派人过来,这反而让她更不安了。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被驳了面子,大概率会恼羞成怒地再派人来,或者干脆自己掀帘子闯过来。可对面那位——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只在暗处蹲伏的猫,不急于扑,只是看着。
她垂下眼,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楼下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下一个段子了,是大皇子三日前在东市买了一整笼子画眉鸟,结果当天就全放跑了,理由是"嫌它们吵"。满堂哄笑。秦望禾听着那些笑声,心里更沉了几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秦望禾竖起耳朵把楼下说书先生讲的大皇子轶事听了个七七八八,可翻来覆去全是些荒唐笑话,连一件正经事都拼凑不出来。她渐渐有些烦躁,眼看着天色将晚,便结了茶钱起身下楼。
主仆二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拐进通往侯府的那条巷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只偶尔有人提着灯笼经过,光影绰绰。秦望禾心里还在盘算着皇子的底牌,步伐不知不觉快了些。
巷子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秦望禾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粗砺的大手便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猛地灌入鼻腔——是蒙汗药。她挣扎着想要呼救,可四肢迅速发软,意识像被抽走了线头的布匹,一层层塌陷下去。
她听见小七惊叫了一声"小姐!",紧接着是另一阵脚步声,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断掉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