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荔葭》新徳

80、番外4·前世：她从他身边走过那日，他连手都没伸 她嫁人前一

　　她死在他怀里那夜，他记了很久的，其实不是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最后说的是“下辈子不要再嫁你了”。那句话像一把刀，插在他心口上，疼了很多年。可疼得最久最深的，不是那句话，是更早之前的事。
　　她嫁人前一日，他在谢府的回廊上见过她一面。
　　那日是腊月廿七，天阴着，风从北边灌过来，刮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封刚写完的信——是给镇北侯府的回函，措辞客气而疏离，大意是谢府表妹的婚事全凭长辈做主，他这个外姓表哥不便置喙。他写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在写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可信封上那个“镇北侯府亲启”落笔时，他顿了顿，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他揣着那封信往正厅走，走到回廊拐角时，停住了。
　　她正好从对面的廊下走过来。
　　她穿了一件新裁的衣裳，是杏子红的，料子不算顶好，大约是赶着做的嫁妆之一。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细边，显得人比平日清瘦些，脸色也白一些，像是没睡好，又像是那层新衣裳的颜色太亮，把她的气色衬淡了。她低着头，步子走得比平时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见了他。
　　她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日一样温软：“表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字。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只是礼节性地等一等他有没有吩咐。他没说话，她便低下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的衣袖擦过他的衣角，极轻的，连触碰都算不上。她身上那缕淡淡的茉莉香从他鼻尖飘过，很快就被北风卷散了。
　　他没有叫住她。
　　她走出去几步之后，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那封信很沉。他想开口，想喊一声她的名字，想问她那件衣裳合不合身、明日上轿时头上要戴什么、那户人家待她好不好。可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一步一步地远了。
　　后来她拐过廊角，身影被柱子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将它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继续往正厅走去。他推开正厅的门，将信搁在谢崇山的案上，说“父亲看看这样回可否”。谢崇山看了信，点了点头，说“很好”。他说“那我先回去了”，转身走出正厅。推门时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鼓起，他抬手按了一下，忽然觉得掌心发凉。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回廊，还是她穿着杏子红的新衣裳。可这一次她没有行礼，也没有低头走过去。她停在他面前，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定定的，像是在等他先开口。他在梦里张了张嘴，可仍旧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就那样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
　　第二日，她上了花轿。
　　他没有去送。他站在书房的窗前，隔着几道院墙听外头的鼓乐声。那声音吹吹打打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窗外那株海棠还没到花期，枝桠光秃秃的，在北风里晃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见案上那只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是昨日写回函时剩下的。他没有再磨墨，也没有再写字。他只是坐在案后，盯着那块干了的墨看了很久。
　　后来的梦里，那个雨天和那条回廊反复出现。有时是她站在廊下避雨，手里攥着一枝海棠，没有回头；有时是她穿着杏子红的衣裳从他身边走过，低头行礼，喊他一声“表哥”。他在梦里总是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没有伸出去。他试过很多次想在梦里叫住她，可每一次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他后来想，如果那天他叫住了她，说一句“别嫁”，她会不会停下来。
　　他想了很多年。直到那个雪夜，他抱着她冷透的身子跪在雪地里，才终于明白——她会不会停下来，他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他终究没有说。
　　那件新裁的杏子红衣裳，和那个雨天廊下的海棠，成了他后来所有梦里，再也接不住的东西。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的永远只是空气。她在他面前站着、走过、回头、叹气，每一个细节都被梦反复打磨得越来越清晰，可他就是够不着她。
　　像隔着一层永远走不过去的雨，像隔着一件永远伸不出去的衣袖。

作者有话说

番外5预告：他伏在案上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是永徽十四年的春天，谢府的花园里开满了海棠。他站在廊下，她站在花丛旁，两人隔着几步远。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原地不动，他朝她走了过去，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那方她后来绣了兔子的帕子，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掌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帕子，又抬头看他，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她弯起嘴角问了一句：“表哥怎么会有我的帕子？”他正要开口，梦忽然变得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再睁开时，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烧到了底，天边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