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荔葭》新徳

78、番外1 月洞门后站了一炷香，他转身走了，后来梦了一辈子 她在廊下避

　　永徽十四年春，谢府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谢珩从书房出来时，天是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扫过回廊的飞檐，在青砖地上溅开细密的水花。他手里捏着一卷刚批完的文书，打算送去前厅给谢崇山过目，步子迈得比平日快一些，靴底踏过廊下湿漉漉的青砖，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走到月洞门时，他停住了。
　　回廊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面生的姑娘，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裳，料子算不上新，袖口微微挽起一截，露出一段细白的手腕。她背对着他，站在廊柱旁避雨，手里攥着一枝海棠——大约是方才从园子里折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被她拢在掌心里，像拢着一小团粉色的雾。她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没有旁的饰物，雨丝被风吹着斜过来时，她便往廊柱后侧了侧身，将海棠护在怀里，动作自然而轻巧，像是做过许多回。
　　她没有回头。
　　谢珩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没有出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了脚步。她不过是个面生的姑娘，大约是府里新来的什么亲戚，或是哪个管事家眷来串门。他平日里从不多看旁人一眼，今日也不知怎的，看见她站在廊下的那个侧影，忽然觉得脚底下生了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海棠，像是研究那片花瓣上的纹路。雨打在飞檐上，顺着瓦当滴下来，一颗接一颗，在她脚边的青砖上碎成更细的水花。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溅起的水星，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谢珩没有看见她的正脸。只看见她侧脸的轮廓被天光映得柔和，耳朵尖上有一点被风吹出的薄红，和手里那枝海棠的颜色衬在一起，像是春天里某样他从前没有留意过的东西。
　　他在月洞门后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雨没有停，她也没有走。他听见她轻轻哼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盖住了，可他听清了几个音，像是一首他小时候听府里丫鬟唱过的江南小调。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和手里的海棠，听着那段不成调的小曲，觉得这场雨好像比方才小了一些。
　　后来雨渐渐停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将手里的海棠拢进袖中，转身往回廊的另一头走去。她走得很轻，步子不急不缓，像是不常来谢府，对路不太熟，可也不着急。她经过月洞门旁边那条岔路时，没有往他这边看，径直拐进了通往西厢的那条小径。
　　谢珩站在月洞门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文书边角被他攥出了一道折痕。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回到书房之后，他将文书搁在案上，坐在椅子里，盯着窗外那株被雨洗过的海棠看了很久。
　　后来他再也没有刻意去打听那个姑娘是谁。她大约是谢府某个远房亲戚，或者是哪一房新来的帮佣。他一个外姓表哥，去问一个面生姑娘的名字，总归不太合适。他只是偶尔路过那条回廊时，会往廊柱旁多看几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可大多时候那里空着，只有风偶尔吹过，将檐角的水珠滴落。
　　那年秋天，他第一次梦见她。
　　梦里还是那个雨天，她站在廊下避雨，手里攥着一枝海棠，藕荷色的衣裳被雨雾润得有些发深。可梦里的她转过了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甚至没有看清她的眉眼，只看见她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不是。
　　他从梦里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忽然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有什么话堵在那里，说不出来。
　　后来那个梦渐渐变得频繁。有时是雨天，有时是晴天，有时她在花园里折花，有时她在厨房门口剥莲子。梦里的她开始有了更清晰的轮廓，他能看清她眼角的痣、耳后的发、低头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可他始终没有在梦里走过去。
　　他总是在几步之外站着，像那个雨天在月洞门后一样。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大约是他第一次，在还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就已经记住了她。可那时候他已经来不及了。她穿着大红嫁衣，躺在一片雪地里，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跪在雪里，抱着她，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枝海棠，想起自己站在月洞门后没有走过去的那一炷香。
　　如果那时候他走过去了呢。

作者有话说

番外2预告：谢珩跪在雪地里那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天，她还是站在廊下避雨，手里攥着一枝海棠。这一次他迈开步子，从月洞门后走了出去，穿过回廊，走到她面前，停住。她抬起头来看他，雨水从飞檐上滴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梦里的自己忽然变得很轻，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雪。他伸手去够她，指尖却只碰到了空气。醒来时天还黑着，她躺在他怀里，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襟，冷得像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