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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江南烟雨 油纸伞下,他替她拢紧披风 江南烟雨共 ...

  •   江南的雨下了三日。
      他们到苏州那日还是晴的,运河两岸的白墙黛瓦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沈撷芳坐在船头看了一下午的水乡景致,觉得连风都是甜的。可第二日一早天便阴了,第三日便下起了连绵的细雨,丝丝缕缕的,不打伞也不觉得湿透,可站久了肩头便洇开一片潮意。
      谢锦时此行是来查盐政旧账的,明面上带着两个幕僚,暗里还跟了几个侍卫。他在苏州城外租了一处僻静的宅子,白墙青瓦,院里种着两株老桂树,推窗便能看见一条窄窄的河道。沈撷芳带着团团不便住客栈,便跟了他来这宅子,春杏也在,白日他出去办事,她便在宅子里理那些他带回来的旧账抄本。
      第四日傍晚,他回来得比平日晚了些。沈撷芳把团团哄睡了交给春杏,自己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看账册。外头雨声渐密,从檐角滴下来的水珠子砸在石阶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她正看得入神,门帘一掀,他带着一身潮气走进来,鬓发上挂着细密的雨珠,肩头已经洇湿了一片。
      “下大了?”她起身迎上去,接过他解下来的披风,搭在旁边的架子上。
      “嗯,不小。”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明早若是还这么下,运河的水位怕是要涨。”
      她转身去给他倒热茶,回来时他正站在窗前看雨。她走到他旁边把茶盏递过去,他接了,低头喝了两口,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眉目间那层淡淡的倦色。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幕。苏州的雨和金陵的不同,更密、更细、更绵,织成一片茫茫的网,把远处的河道和石桥都笼成了水墨画里那种朦胧的淡影。
      第二日雨势小了些,他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有些意外——他这些日子早出晚归,难得有闲。她点头说好,把团团交给春杏,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又拿了把油纸伞。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伞,没有说话,只从门后取了一件她的披风搭在臂弯里。
      两个人出了宅子,沿着河道旁的青石板路慢慢走。雨丝落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像蚕在啃食桑叶。沈撷芳撑着伞走在他身侧,伞面不大,两个人的肩头挨得很近。他走在外侧,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看她小心地避开石板缝里积水的样子,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到一座石桥前时,风忽然大了些,从河道上横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沈撷芳手里的伞面被风掀得一歪,雨丝斜斜地扫过来,落在她肩头和鬓角上。她还没来得及去扶正伞柄,肩上便一暖——他把那件披风搭在了她肩上,又从她手里接过了伞。
      “我来撑。”他说,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低。
      她低头看着那件披风被他拢好,系带在他指尖绕了两圈,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他的手指擦过她下颌时微微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握住了伞柄。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便露在了雨里。
      “你肩头湿了。”她伸手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推。
      “不碍事。”他按住她的手,重新把伞偏了回来。
      她拗不过他,只好往他那边靠了靠,用身体把伞下的空隙填满。两个人肩挨着肩走过石桥时,桥下的河水被雨丝点出无数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又很快被新的涟漪盖过去。石桥对岸有一排老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雨打湿后颜色深得像墨。
      “你从前在临县,下雨天都做什么?”他忽然问。
      她想了想:“在屋里绣花。我娘会在灶上煮一壶姜茶,我爹坐在门槛上修东西,雨声大了他便把活计搁下来,听雨。”
      “现在呢?”
      “现在?”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雨幕里他的侧脸被伞面的阴影遮了一半,可露出来的那一半轮廓清晰而分明。她想了想,轻声说,“现在听雨时有你在旁边。”
      他没有接话,可握伞柄的那只手微微偏了偏,伞面又往她那边斜了一点。她看见了,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臂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他的步子慢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可被她挽着的那只手臂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两人就这样走过石桥,沿着对岸的河堤慢慢走了很远。雨丝渐渐细成了雾,远处的白墙黛瓦在水汽里化成了淡青色的剪影。她靠在他臂弯里,听着雨声、水声、还有两个人细细的呼吸声混在一处,觉得这江南的烟雨像是一层柔软的壳,把那些压在头顶的朝堂风波都隔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走到河堤尽头时,他停下步子,侧过身来看她。雨雾里她的眉眼被氤氲得格外温软,鬓角的碎发被潮气打湿了贴在脸颊上,领口那圈素银滚边衬着被雨润过的肤色,像一朵被晨露洗过的花。他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把那件披风的领口拢紧了些。他的指腹从她下颌一路滑到颈侧,又替她把领口翻正了,动作慢而轻,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仰着脸任他摆弄,等他把领口翻好了才开口:“不冷。”
      “嗯。”他应了一声,可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搁在她肩上。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飘着,油纸伞面上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睫毛上也沾了湿气,眨动时像两片沾了露的蝶翼。
      回去的路上她依旧挽着他的臂弯,他依旧把伞偏在她那边。宅子门口春杏正抱着团团站在檐下看雨,见他们回来了便迎上来,看见两个人湿了半边肩头,忍不住笑道:“家主和姑娘这伞怕是打偏了,两个人的肩都湿了。”
      沈撷芳松开他的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件披风——干干爽爽的,一点雨渍都没有。而他右肩的衣料已经洇成了深色,从肩头到袖口湿了一大片。她转头看他,他正把伞收起来搁在门后,动作寻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里她坐在灯下替他缝一件被雨打湿后脱了线的袖口,针脚走得细细密密。他坐在旁边看白日里带回来的旧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看看她。外头的雨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打在瓦上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她缝完最后一针,把衣裳叠好放在一旁,然后坐到他身边去,靠着他一起看那些账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最上面那本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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