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 归园田居 江南置了宅子,种花养鱼 江南小院种 ...
-
江南的宅子是入冬前买下的。
谢锦时托人在姑苏城外觅了一处旧园子,不大,前后两进,带一个半亩见方的院子。园子前头临着一条活水,后头靠着一座矮丘,丘上生着成片的竹林,风过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山林深处翻动书页。他买下之后没有大兴土木,只让人把几间屋子的门窗修了修,又将后院的池塘清了淤,重新蓄了水。
沈撷芳头一回走进那园子时,是个午后。初冬的日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照得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站在前厅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光秃秃的枝丫,想象着来年开春时满树繁花的模样。谢锦时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把团团从她怀里接过去,让孩子的小手去够头顶垂下来的那截竹梢。团团被竹叶扫过手心,咯咯地笑出了声。
“这里养得住鱼。”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后院那片池塘上。沈撷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池塘不大,水却清得很,塘底铺着几块青石,边上生着些野生的菖蒲。她想了想,说:“可以养几尾锦鲤,再放几棵睡莲。”
他点了点头,把团团举高了些,让孩子看得更远些。团团伸着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不知道在够什么。
搬进园子的那日,她亲手把从谢府带出来的那几盆蔷薇移栽到了院子东墙下。那些蔷薇是老根了,在撷芳阁长了几年,藤蔓粗壮而结实,根须带着土球裹得严严实实。她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把土培实,又浇透了水,然后直起身来看着那几株移栽的蔷薇,忽然想起当初谢锦时替她栽花的那一日。那时她才入府不久,连锄头都不会拿,笨手笨脚地扶着花苗,他在一旁一锹一锹地填土,额角出了薄汗也不擦。如今几年过去,她已然能独自料理一院花草,而他在一旁抱着团团,低头看着孩子伸手去够她鬓边那支素银簪子。
“等春天花开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他身边,“团团该会走路了。到时候让他在花架下玩,你在旁边看书,我绣花。”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团团往臂弯里拢了拢,低头看了看她沾了泥的指尖,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她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帕子上那枝兰草的绣纹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可针脚依旧密实。她擦完手没有把帕子还给他,而是随手塞进了自己袖中。他看见了,没有要回来。
池塘里的锦鲤是开春后放的。十几尾红白相间的鱼,是谢锦时从城里的鱼市上一尾一尾挑回来的。他挑鱼时极为认真,俯身在木盆边看了许久,把每一尾的鳞片、鳍尾都端详过,才让人捞起来装进木桶里。沈撷芳站在旁边看,觉得他那副模样像极了他批公文时的神情,专注而郑重,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鱼放进塘里之后,团团便有了新的乐子。他那时刚学会走稳,摇摇晃晃地扶着塘边的石栏,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水里的鱼,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沈撷芳怕他栽进去,总是一只手攥着他的后衣襟,另一只手往水里撒鱼食。锦鲤聚过来抢食时,水面上泛起一圈圈金红色的涟漪,团团便高兴得直拍石栏。
有一回沈撷芳撒完鱼食直起身来,看见谢锦时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显然是从书房出来找她的。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蹲在塘边喂鱼的侧影。日光从竹林那头斜斜照过来,将她半张脸映得明亮,另半张脸藏在温柔的阴影里。她鬓边那支素银簪子泛着细碎的光,和池塘水面上碎成千万点的金光遥遥呼应。
“在看什么?”她问。
“看鱼。”他说。
她低头看了看水里抢食正欢的锦鲤,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卷书,没有拆穿他。
春日里蔷薇果然开了。第一朵花绽开的那日,团团正蹲在花架下玩泥巴。他最近迷上了用小铲子把土铲起来再撒开,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点。沈撷芳也不拦他,只在他把泥往嘴里塞的时候伸手拍掉。谢锦时从书房出来时看见团团蹲在那株新开的蔷薇旁边,伸着沾满泥的小手去够花瓣,而沈撷芳坐在秋千上,手里的绣绷搁在膝上,正歪着头看孩子。
他走过去把团团从地上捞起来,连泥带草地拎到塘边去洗手。团团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嘴里不满地哼唧着。沈撷芳看着父子俩的背影,看着谢锦时蹲在塘边一勺一勺舀水替孩子冲洗小手的笨拙模样,忽然觉得这画面比满墙的蔷薇还要好看。
夜里团团睡了之后,她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褂子。谢锦时从书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刚摘下来的莲蓬,是塘边那几株新生的睡莲结的。他把莲蓬搁在她面前的案上,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拿起那只莲蓬看了看,剥出几粒莲子,递了一粒到他嘴边。他低头就着她的指尖含了进去,唇瓣擦过她的手指,她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低头去剥下一粒。
“明年春天,”她一边剥莲子一边说,“可以在塘边种几棵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团团大了可以在树下玩。”
他“嗯”了一声,把剥出来的莲子一粒一粒摆在案上,排成整齐的一行。她看着那行莲子,忽然笑了:“你排得这样齐,像是在排算盘珠子。”
他没接话,只是把最后一粒莲子也摆好,然后伸手把她手里那只莲蓬接过去搁在一旁,拉着她站起身来:“去看看月亮。今晚月色好。”
她跟着他走到院子里。月亮确实好,圆而亮,挂在竹林的上空,把满院的花木都镀了一层银白。池塘的水面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他握着她的手站在廊下,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院子的月色。团团在屋里睡得正沉,春杏守在隔壁,整个园子只有竹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水塘里偶尔响起的一两声鱼尾拍水的轻响。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满院的月光和花影,心里安静得像这园子里的池塘。从前在谢府那些风波——柳姨娘的刁难、流言的中伤、账册里查出的亏空、朝堂上的猜忌——如今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面看到的倒影,晃晃悠悠地远了。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那只曾经替她挡过刀、替她描过眉、替她种过满墙蔷薇的手,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握着她的,掌心温温热热的。她弯了弯嘴角,把那只手扣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