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95、重归于好 马车里，孩子睡熟，相视一笑 马车里孩子

　　江南的案子查了整整两个月。
　　谢锦时把折子递上去那天，沈撷芳在撷芳阁里坐了一整日。团团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春杏在旁边护着，时不时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她坐在窗边缝一件夹袄，针脚走得极慢，每缝几针便抬眼看看院门口。直到日头偏西，前院才传来消息，说家主回府了。她放下针线迎出去时，谢锦时正从轿子里下来，官袍还穿在身上，面色比去时清减了些，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郁散了大半。
　　他看见她站在台阶上，便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在暮色里对望了一瞬，他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说了句：“成了。”
　　她没有追问详情，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一道往撷芳阁走。路上他把事情简略说了——折子递上去之后，圣上召他单独问了几回话，他把谢家在江南的账目一笔一笔交代清楚了，该认的认，该驳的驳，最后圣上把那封弹劾的折子压了下来，没有再提。虽然明面上没有说信任二字，可至少那柄悬着的刀暂时落了地。
　　“两个月没好好陪你和团团了。”他走到撷芳阁院门口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她，“明日带你出去走走。”
　　她愣了一下：“去哪儿？”
　　“随便哪里。”他看着她，目光温沉而安静，“就我们三个。”
　　第二日是个晴好的日子。秋末的江南已经有些凉了，可日头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春杏替团团裹了件厚厚的小棉袄，又用一条软毯子把他裹了一层，才交到沈撷芳怀里。谢锦时从她手里接过孩子，另一只手牵着她，出了府门。马车停在门口，车帘垂着，里头铺了厚褥子，放着一只食盒并两盏茶。
　　团团被放进车里时醒了一瞬，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看四周，又在他爹怀里蹭了蹭，很快便合上眼睡了过去。沈撷芳靠着车壁坐下来，把团团接过来搁在膝上，那小小的身子蜷在她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谢锦时在她对面坐下来，摊开一卷书，可没看几页便搁下了，目光落在她低头看孩子的侧影上。
　　马车沿着城外的官道慢慢走着，车窗外是收割后的田野和远处连绵的矮山。秋末的草木已经有些萧疏了，偶尔能看见一两株枫树在路边红着，像谁随手点上去的颜色。沈撷芳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来，把被风吹歪的毯角替团团掖了掖。
　　“睡多久了？”他问。
　　“快半个时辰了。”她低头看了看孩子红扑扑的脸颊，“这孩子像你，睡着的时候特别安静。”
　　他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团团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又安稳地睡回去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忽然轻声开口：“这两个月你不在家，团团学会叫爹了。”
　　他坐直了些：“真的？”
　　“嗯，前几日春杏抱着他在院子里玩，他对着门口喊了一声‘爹爹’，含糊得很，可我听清了。”她说着抬眼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可惜你那时候在宫里。”
　　他看着她，片刻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轻轻碰了碰团团露在毯子外面的那截小手指，那手指软软的蜷着，像一粒小小的花瓣。他碰了一下便收回了手，重新靠回车壁上，可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小小的人身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马车拐过一道弯，路渐渐平缓下来，车身的晃动也轻了许多。沈撷芳把团团往怀里拢了拢，靠着车壁也闭上了眼。她这两个月也没睡好，夜里不是等他回来，便是被团团的哼唧声惊醒，如今事情了了，那股绷着的劲儿一松，困意便涌上来。她本来只打算靠着歇一歇，可没一会儿便真的睡了过去。
　　谢锦时看着对面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歪在车壁上安安静静地睡着，团团的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她的下巴轻轻搁在团团的头顶。车窗外的日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身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随着马车的摇晃慢慢移动着位置。他伸手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盖好，动作极轻，没有惊醒她们。
　　沈撷芳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谢锦时的肩上，团团还在她怀里睡着，而他的手环在她背后，稳稳地托着她。她偏过头看他，他也正低头看她，两个人在午后的日光里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团团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又安安静静地睡回去了。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嘴角慢慢弯了弯。他也看着她，眼底那层惯常的清冷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只剩下极淡极淡的温存，像是一池被日头晒暖了的水，安安静静地映着她的影子。
　　她想起方才在梦里，她好像听见他在跟团团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她。他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记得那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柔软。此刻他看着她时，眼底还留着那层柔软的余温。
　　她没有问他方才说了什么，只是把团团往他那边递了递。他伸手接过去，让团团靠在他臂弯里，低头看了看那张睡熟的小脸。团团在他怀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声“爹爹”，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他抬头看她，她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日光里碰在一起，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马车停在一片安静的林子里，外头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车厢里暖融融的，只有团团绵长的呼吸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心跳。
　　她靠着车壁，看着他把团团抱在怀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来那些悬着的心、熬着的夜、等着的黄昏，都在这一刻落定了。她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他抱着团团的那只手的手背，指尖在他皮肤上停了一瞬。他翻过手来，把她那根手指拢进掌心里，握得不重，像是攥着一粒小小的、温热的种子。
　　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马车调了头，慢慢往回走。日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斜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融成了一片安安静静的深色。团团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又睡沉了。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传过来，隔着团团的小小身躯，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