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94、风波平息 离京那日，她握着他的手 风波平息离

　　风波是在入冬前平息的。
　　谢锦时呈上去的折子递到御书房后，圣上整整压了七日没有动静。那七日里沈撷芳照常理事、照常哄团团、照常在夜里等他回来，只是每日清晨替他整理官袍时，会多看他两眼。他神色如常，每日上朝下朝，偶尔回来时嘴角还带着极淡的笑意，可她知道他心里的弦一直绷着，因为他在书房待的时间比从前更长了，有时她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书房那盏灯亮着。
　　第七日傍晚，宫里来了传旨的太监。沈撷芳正在撷芳阁喂团团吃米糊，听见前院一阵动静，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圣上有旨意。她把孩子交给春杏，理了理衣裳快步去了前厅。谢锦时已经站在那里了，见太监宣完旨，面色平静地接过那道明黄色的绢帛。太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走了，前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撷芳走过去，看着他手里那道圣旨。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绢帛递给她。她展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嘴角是弯的。圣旨上写得清楚——谢家江南盐政的账目经查属实，并无贪墨情弊，谢锦时忠心可嘉，着即调任两浙转运使，即日启程赴任。
　　“两浙，”她轻声念了一遍，然后看向他，“我们要离开京城了？”
　　“嗯。”他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道圣旨，叠好搁在案上，然后低头看着她，“你愿意跟我去么？”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入府时那个雨夜，想起他在书房里说的那句“既来了，便别走了”。如今他要走了，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她没有犹豫，只是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交缠着扣紧了。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跳在她掌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是匆忙而热闹的。沈撷芳一面要收拾行装，一面要把府里的事务交代给周嬷嬷。她把库房的钥匙、账册、对牌一一清点造册，又把各院的管事叫来嘱咐了一遍，谁该管什么，每月什么时候对账，遇上事该找谁，桩桩件件交代得仔细清楚。周嬷嬷在旁边听着，眼眶有些发红，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交代的每件事都记在了册子上。
　　临走前一日，她去松鹤堂给老夫人辞行。老夫人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看她抱着团团进来，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跟前来。沈撷芳在她身边坐下，把团团递给老夫人抱了抱。老夫人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粉雕玉琢的小曾孙，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又抬头看了看沈撷芳，忽然笑了。
　　“我当初让你学着看账的时候，可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把这偌大的家业打理得这般妥帖，更没想到你会跟着锦时去那么远的地方。”老夫人把团团递还给她，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去吧，夫妻两个在一处，比什么都强。府里有我盯着，周嬷嬷帮衬着，不必挂心。”
　　沈撷芳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酸，却没有掉眼泪。她抱着团团给老夫人磕了头，站起来时看见老夫人别过头去用帕子擦了一下眼角，又很快转回来朝她摆摆手让她走。
　　离京那日是个晴朗的冬日，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玉。马车停在府门口，几口大箱子已经先一步运上了车，春杏抱着团团坐在车里，青荷在旁照应着。沈撷芳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住了一年多的大宅。朱漆的大门、高悬的匾额、门前的石狮子，还有门后那条她曾迷过路的长长回廊。她想起自己初入府时站在侧门口不敢进去的模样，想起那个雨夜抱着绣绷误闯书房的惊慌，想起柳姨娘克扣炭火时她缩在薄被里发抖的夜晚。那些事如今想来都像是隔了一层纱，模糊而遥远。
　　谢锦时从府里走出来，站在她身侧。他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陪她看了一会儿那座宅子。半晌她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他时，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指节扣着指节，力道不重，却稳得像是在什么契书上按下了印。
　　“走吧。”她说。
　　他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下台阶。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穿过朱雀门，出了城。沈撷芳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在冬日的薄雾里渐渐变小，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低头看了看被他一直握着的手，那只手从出了府门到现在就没有松开过。
　　团团在春杏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随着马车的摇晃轻轻咂巴了两下。沈撷芳看着他的睡颜，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对面坐着的谢锦时。他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可手指依旧扣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冬日的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雨夜，他站在书房门口对她说“既来了，便别走了”。如今她跟着他走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过一种全新的日子。可她心里没有慌张，也没有不安。她低头看着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那只手曾经要被人克扣棉被、被人泼滚茶、被人背后嚼舌根，如今稳稳地放在他掌心里，被他带着走过千山万水。她轻轻收拢了手指，回握住他的力道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笃定。
　　马车一路向南，驶向两浙的官道。撷芳阁的蔷薇留在了京城，可她知道，他会替她再种一架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