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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共商对策 夫妻二人决定急流勇退 夫妻灯下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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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叠江南盐政的旧账抄本,沈撷芳翻了整整两日。
她把每一笔进出都对着年份和经手人反复核过,将其中对不上的条目一一折了角,又取了干净的纸笺誊抄出来,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疑点和可能的去向。两日下来,她手边攒了厚厚一沓素笺,上面是她清秀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列着那些藏了多年的纰漏。谢锦时从书房回来时,她正把最后一页折角合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他。
“都理出来了。”她把那沓素笺推过去,“江南那边确实不干净。有些是底下人背着你做的,账目做得很巧,不细看根本查不出来。可也有几笔……是你父亲在世时留下的旧账,数目不小,经手人已经找不到了。”
谢锦时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眉间那道褶皱拧得越深。他翻完最后一页,把纸笺搁在案上,靠进椅背里,久久没有说话。灯花噼啪爆了一声,他才开口:“这些账,若全数递上去,谢家在江南的根基便保不住了。若不递,圣上迟早会自己查出来,到时候便不是递折子能了结的事。”
沈撷芳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眉心那道深痕,伸手把他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换了新的。她端起自己那盏抿了一口,然后轻声说:“我翻这些账的时候,想起一件事。柳姨娘掌中馈那些年,贪了那么多银子,可你一直没有动她。你忍了八年,忍到她实在做得太过了才处置。你忍她,是怕动了她会牵出别的事。可你忍到最后,还是动了她。”
谢锦时抬眼看她。
“有些东西攥在手里太久了,攥得越紧,别人越觉得你手里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东西。”她把茶盏搁下,声音不高却稳当,“谢家在江南的盐政做了几十年,根基太深,树大招风。你就算把账做得再干净,圣上心里那根刺也拔不掉。他忌惮的不是账目,是谢家这三个字。”
谢锦时看着她。灯下她的眉眼安安静静的,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清亮。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我想了几天,”她继续道,“若换作是我掌着一个家,底下哪个管事手里攥着太多东西、又藏得太深,我夜里也睡不安稳。圣上也是人。你要让他放心,不是把账做得更干净,是让他看见你愿意把手松开。”
“你的意思是……”
“把江南的盐政交出去。”她说得干脆利落,像在说一件已经想透了的事,“不光是盐政。谢家在江南的田产铺面,能撤的撤,能转的转,该还的还。把那些明面上惹眼的产业都处置干净,只留京城的根基和几处不扎眼的田庄。让圣上看见谢家退了一步,他才能相信谢家没有别的心思。”
谢锦时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新换的热茶上,看着茶汤里浮起的热气一丝一丝散开。他想起祖父那辈人挣下这份家业时的艰辛,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守好谢家”。可他也想起这些日子在朝堂上,圣上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和同僚们越来越远的距离。那些眼神让他明白,谢家再不退,便不是退一步能了结的事了。
“祖母那边……”他开口。
“我去跟祖母说。”沈撷芳接得很快,“祖母疼我,我去说比你去说要好。你写折子,把江南的账目整理清楚,该认的认,该改的改,明明白白递上去。至于府里的庶务,我来理。把那些惹眼的产业都登记造册,该交的交,该转的转。从明日起,我便开始办。”
他看着她,半晌才说:“你倒比我还想得清楚。”
她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轻:“你教我看了这些日子的账,总该派上用场。再说了,这些东西交出去,换回来的是安稳。往后你不用日日提心吊胆地进宫,不用在御书房里被人拿捏。团团长大了,也不用知道他爹曾经被人猜忌到连家都不敢回。”
最后那句话让他眼底那层暗色微微松动了。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手臂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奶香,是方才哄团团睡下时沾上的。他闷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觉得他的呼吸拂在她颈侧,热热的,带着连日来少见的疲态。
“你说什么?”她侧过头。
“我说,”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却比前几日亮了些,“有你真好。”
她耳根泛了红,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快去写折子。我去跟祖母说。”
第二日午后,沈撷芳去了松鹤堂。
老夫人正靠在榻上听周嬷嬷念一封信,见她进来便挥手让周嬷嬷退下,拉着她坐到跟前来。沈撷芳没有绕弯子,把这几日的事和昨夜与谢锦时商定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老夫人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只是手里的佛珠转得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退?”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是问句还是感慨。
“祖母,”沈撷芳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稳当,“谢家如今不缺银子,不缺田产,缺的是安稳。家主这些日子在朝堂上过得什么日子,祖母比我清楚。他每日回来,衣裳带着夜露的潮气,一个人在书房里批折子批到深夜。我看着心疼。”
老夫人看着她。眼前这个孙媳妇,和刚入府时那个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多说的小姑娘已经判若两人了。她的眉眼间还留着温顺的底色,可底色上头覆了一层笃定的光,像是被日子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说得对。当年老太爷在的时候,也常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谢家这些年太满了,是该退一退的时候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吧。锦时那边有你在,我放心。”
沈撷芳从松鹤堂出来时,天光正好。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中那口压了许久的闷气散了大半。她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花园时看见谢锦时正站在池塘边的老桂树下,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折子,似乎在等她。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看他。他没有问结果如何,只是看她的神色便知道了答案。他把那卷折子递给她看,她接过去展开,上面是他清峻有力的字迹,一行一行写得明白恳切。
她合上折子递还给他,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并肩站在桂树下,秋末的风吹过来,把池塘里的残荷吹得簌簌作响。她侧过头看了看他,他也侧过头来看了看她。秋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像是把前路的风浪都隔在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