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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帝心难测 圣上忌惮谢家势大 圣上忌惮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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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傍晚时分从宫里传出来的。
谢锦时今日入宫议事,原说午后便回,可申时过了他还没到府。沈撷芳把团团哄睡之后,站在撷芳阁廊下看了好几回院门口。天色擦黑时,前院的长随匆匆跑回来报信,说家主被圣上留在御书房说话,让府里不必等晚膳。那长随说完便退下了,可沈撷芳站在廊下没动,总觉得他方才的神情不太对,像是有什么话咽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她转身回屋,把团团交给春杏,自己去了书房。书房里没有点灯,她推门进去时,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得书案上那片摊开的公文泛着青白的光。她没有动那些公文,只是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今日种种细细想了一遍。
这半月来,谢锦时回府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晚。从前他即便在忙,也会赶在晚膳前回来,与她一道用饭,再逗一会儿团团。可近来他常常过了戌时才进门,有时身上带着酒气,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案前批公文,批到深夜。她问过一回,他只说是朝中事务繁杂。她没再追问,可心里隐约觉得不只是事务繁杂那么简单。
她想起上个月谢锦时被召入宫三次,每次回来都比上一次沉默。有一回她在书房外间替他整理换洗的衣裳,听见他在内间与幕僚低声说话,隔着屏风只听清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漕运”“盐税”“御史弹劾”。她那时没有多问,只是把衣裳叠好放进了柜中。后来她让周嬷嬷去打听,周嬷嬷回来说,朝中有人在参谢家把持漕运盐政多年、尾大不掉。沈撷芳听完便没有再问,只是那之后每次谢锦时入宫,她都会在撷芳阁的窗下多坐一会儿,等他回来。
今夜他比往常回来得更晚。戌时过了三刻,院门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起身迎出去时,他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玄色的官袍上沾着夜露的潮意。他走得不快,步子依旧稳当,可到了跟前时她闻到他身上那层沉水香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墨汁味,是从宫里带出来的。
“还没睡?”他看着她,目光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深。
“等你。”她替他解开外袍的系带,把衣裳接过来搭在臂弯里,“吃过了么?”
“在宫里用过了。”他走进屋里,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来,靠着引枕闭了眼。她给他倒了一盏温茶搁在手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开口问什么。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他伸手端过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说:“圣上今日在御书房发了顿脾气。”
她侧过头看他。
“朝中有人递了折子,参谢家在江南的盐政上做手脚,私吞税银。”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那折子写得头头是道,连账目数目都列得清清楚楚。圣上看完之后,把折子砸在了我面前。”
沈撷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想起自己查柳姨娘旧账时那些密密麻麻的数目,那种被人暗中盯上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那些数目是真的?”她问。
“半真半假。”他把茶盏搁下,靠着引枕偏过头来看她,“谢家在江南的盐政确实有些账目不清,可那是底下人背着我做的,与我无关。可圣上不信,或者说不愿信。他今日说了句话——‘谢家势大,朕心不安’。”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转述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可沈撷芳听出了那层平平底下压着的东西。皇帝忌惮谢家,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谢家三代出过三任宰相,门生遍布朝野,田产商铺无数。谢锦时自己又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几年,掌着朝廷的钱袋子。这样的臣子,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
“他让你怎样?”她问。
“让我自己查。”他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让我查谢家在江南的账,查完了写成折子递上去。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要我自己把把柄交到他手里。交得干净,便留个体面;交得不干净,他便替我动手。”
沈撷芳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想起入府后那些日子,想起他站在假山后替她挡去所有的难堪,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教她看账,想起他把库房的钥匙放在她掌心时说的那句“有我”。如今他在朝堂上被人为难,被人猜忌,被人拿捏,她却只能坐在这里听他说。
“我能帮你做什么?”她问。
谢锦时侧过头来看她。月色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她的眉眼安安静静的,像是方才那些话没有让她慌神,反而让她更定下来。他看着她那双清亮而笃定的眼睛,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帮我管好这个家。”他说,“府里的事你比我熟,内宅稳住了,我在外头便少操一份心。”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回握住他的手,指节交缠着扣紧了。她想起自己方才在书房里坐的那一会儿,想起他这些日子回来越来越晚、越来越沉默,原来不只是朝务繁忙,还有这样一柄刀悬在头顶。可他没有早些告诉她。是怕她担心,还是觉得她担不起这份分量?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起身去给他添了一盏新茶。茶是热的,她递到他手里时,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第二日清晨她照常去议事厅理事。一切如旧——核账、分派、听各院管事婆子回事。可她在理事之余多做了几件事。她让周嬷嬷把府中所有田产铺面的契书都重新清点了一遍,该归档的归档,该补税的补税,把该圆的账目都圆上。她又把府里这些年与官场往来的节礼单子翻出来,凡是有干系的一律重新誊抄造册,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都剔除干净。她还让春杏暗中留意府里下人们的闲话,尤其是那些与外头有来往的婆子,一举一动都记下来。
她做这些事时依旧不声不响,和从前查柳姨娘旧账时一样,一笔一笔,一件一件,不急不缓。谢锦时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几日之后从书房回来时,把一只匣子搁在了她面前。她打开来看,里头是一叠江南盐政的旧账抄本。
“你帮我看看,”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寻常得像在说今日吃什么,“这些账目里还有哪些对不上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翻开了第一页。两个人隔着灯坐了一整夜,她翻账目,他批折子,偶尔她指着某一处问他,他便搁下笔来答她。窗外月色沉了下去,晨光又爬上来,撷芳阁的灯亮了一整宿。团团在隔壁安安静静地睡着,春杏守了一夜,听见里头偶尔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低低的说话声,像是一对同舟共济的人,在灯下合力划着一艘船,外头的风浪再大,也动不了船上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