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86、 内外交困 外头风言风语，她闭门不出 府外流言四

　　流言是三日之内传遍京城的。
　　先是茶楼酒肆里有人议论，说谢锦时娶的那个绣娘出身的夫人，如今掌了谢府中馈，把府里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连几个老姨娘都被她压得抬不起头。这本也不算稀奇，可话锋一转，便有人接了话头，说那女子心狠手辣，仗着家主宠爱，把先头管事的柳姨娘赶去了庵堂不算，如今连老太爷留下的孙姨娘也被她罚去浆洗房了。又说她霸着谢锦时不许纳妾，连府里年轻的丫鬟都遣了一批，生怕别人分了她的宠。
　　这些话传进谢府时，沈撷芳正在给团团换衣裳。春杏站在一旁，气得脸都涨红了，攥着帕子道：“姑娘，那些人嘴碎得很，奴婢听周嬷嬷说，外头还有更难听的，说您……说您用狐媚手段迷了家主，又说您管着中馈是为了往自己兜里搂银子，还说什么谢家迟早败在您手里……”
　　沈撷芳把团团的小衣裳系好，又把他举起来抱在肩上拍了拍，团团趴在她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嗝。她这才看向春杏：“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厨房。今早去领菜，赵嫂子跟我说的。她也是听来府里送炭的贩子讲的。”
　　沈撷芳把团团放进摇篮里，拿了个布老虎搁在他身边让他抓着玩。她理了理袖口，声音平静：“去把周嬷嬷请来。”
　　周嬷嬷来时，沈撷芳已经泡好了一壶茶。她请周嬷嬷坐下，把春杏方才听到的那些话拣要紧的说了。周嬷嬷脸色也沉了，放下茶盏道：“夫人，这些话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老奴斗胆说一句，外头那些碎嘴的，多半是柳姨娘从前的人，或是和孙姨娘沾亲带故的。她们在府里动不了手，便去外头坏您的名声，想用外面的嘴逼您低头。”
　　沈撷芳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日光落在案头那本摊开的账册上，她看着那页上自己一行行记下的账目，那些数字和条目是她一笔一笔核对出来的。可外头那些人不会看这些。他们只看她的出身，看她从绣阁里走出来，看她嫁了谢锦时，便觉得她的一切都是靠着那张脸得来的。
　　她忽然想起那日敬茶时泼在手上的滚水，想起花园里被踩烂的绣帕，想起那些说她“狐媚”的话。那些话曾经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独自蹲在撷芳阁的墙根下，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敢让春杏看见她的眼泪。可如今不一样了。她身后有团团，有谢锦时，有老夫人和周嬷嬷这些实实在在信她的人。那些风言风语从外头飘进来，像是隔着几重院墙在喧哗，她听得见，却不必再放在心上。
　　“周嬷嬷，”她开口，“府里各处的采买，还照常走着。外头的议论，不必去回应，也不必去堵。你替我盯着各院，若有下人把府里的事往外面递，你直接来回我。另外，从明日起我每日去松鹤堂请安后便回来理事，账册都搬回撷芳阁的偏厅里看，议事厅那边先锁几日。”
　　周嬷嬷应下了，起身要走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夫人，外头那些人若闹到府门口来呢？”
　　“不会。”沈撷芳摇了摇头，“谢府的门，不是谁都能来敲的。”
　　她果然闭门不出了。每日晨起去松鹤堂请安，陪老夫人说说话，回来便坐在撷芳阁偏厅的案前看账册、理庶务。各院的管事婆子有事来回，便到撷芳阁来，她在偏厅里坐着，一桩一桩地听，一桩一桩地处置。春杏有时替她着急，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姑娘，您就不出去走走？让他们瞧瞧您不是好欺负的？”
　　沈撷芳低头翻着账册，头也没抬：“我出去与他们对骂，才是给他们递了话柄。我做我的事，日子久了，那些话自然就散了。”
　　她说到做到。接下来的日子，她比从前更沉得住气。各院该发的用度一文不少，该核的账目一笔不差。厨房送来的菜比从前还新鲜，库房里的炭火比往年备得还足。几个小丫鬟从浆洗房调了回来，见她每日安安静静坐在偏厅里理事，偶尔抬头朝她们笑一笑，那笑里没有半点焦躁和委屈，便也渐渐安下心来。
　　第三日傍晚，谢锦时回来时带了一卷文册。他进了屋，见她在灯下翻着一本旧账册，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卷文册搁在案上打开。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叠抄录的信笺，上头记着几户人家与柳姨娘旧日往来的明细。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些流言最早是从这家茶楼里传出来的，幕后递消息的是孙姨娘娘家的一个表侄。”
　　沈撷芳看着那个名字，没有接话。他把文册合上，搁在一旁，侧过头来看她。她低头翻着账册的样子很安静，鬓边的碎发垂下来，灯影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他没有追问她打算如何应对，只是伸手把她手边那盏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搁在案角。
　　“路过后街时买的，”他说，“桂花糖。”
　　她抬头看了看那只油纸包，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拿过来打开，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糖甜丝丝的，在舌尖慢慢化开。她含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他：“你不问我打算怎么办？”
　　“你已经有打算了。”他把那卷文册推到案角，语气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担心，“你做事，我放心。”
　　她低头把那块桂花糖嚼碎了咽下去，重新翻开账册，在某一页上折了角做标记。窗外暮色渐深，偏厅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团团在隔壁的摇篮里睡得正沉，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梦呓。她听着那声音，翻过一页账册，用笔在册角记了一笔小注。那些外头的风言风语，像是被这几重院墙隔在了千里之外，连一丝缝隙都钻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