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84、她掌中馈 临危不乱，稳住谢府上下 掌柜卷款潜

　　消息是午后从南城分号传来的。
　　那个掌柜姓吴，在谢家的绸缎铺做了十二年，素日里老实勤恳，账目清爽，每年盘账时从不曾出过差错。可今日一早，铺子里的伙计去开门时发现柜台后头空无一人，账册摊在桌面上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对不住东家，我赌输了，还不上了。
　　伙计慌了神，跑去后院一看，银箱大敞着，里头空空如也。铺面后头那间小库房里存的几匹缎子也不见了踪影。他连滚带爬地跑到谢府报信时，一张脸白得像纸，说话都说不利索：“夫人……吴掌柜跑了，铺子里的银钱全没了……”
　　沈撷芳正坐在议事厅里对账，闻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她搁下笔，抬头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伙计，声音稳稳的：“再说一遍，从头说。”
　　伙计喘着气把经过说了。沈撷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想起上个月盘账时吴掌柜经手的那几笔货款，数目都对得上，铺子里的周转也正常。可如今想来，那几笔货款拖了又拖，吴掌柜当时说是南边客商周转不便，她信了，没有深究。
　　她站起身，让春杏去请周嬷嬷。周嬷嬷来得很快，听了情形后脸色也变了：“夫人，吴掌柜经手的银钱可不是小数，他这一跑，南城那间铺子下个月的进货都成问题，还有柜上伙计们的月钱……”
　　“我知道。”沈撷芳在案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先列了几行字。她写字不如谢锦时快，可每一笔都落得稳当，“周嬷嬷，你带人去南城铺子，把剩下的货清点入册，柜上伙计的月钱先从这个月的公中支了，不能让人心散。另外派人去吴掌柜家里看看，他婆娘孩子还在不在。”
　　周嬷嬷应声要走，沈撷芳又叫住她：“等等，让账房把近三年南城铺子的账册全部调出来，我要一笔一笔对。”
　　周嬷嬷走后，春杏端了盏茶上来，见她面色如常，可捏着笔杆的指尖微微泛白。春杏小声道：“姑娘，要不要让人去衙门报官？”
　　“先不急，”沈撷芳摇了摇头，“他跑了，但家里还有妻小。若他只是一时糊涂，兴许还能追回来一些。报了官，他便再无退路了。先查清楚他究竟挪了多少、去了哪里，再说下一步。”
　　她把南城铺子的旧账从前到后翻了一遍，发现除了账面上能看到的亏空外，还有几笔赊出去的货款没有收回来。吴掌柜经手的这些赊账，大半都没有担保人，只有他本人的签字。她把这些条目一条一条抄录下来，又让人去问了铺子里的伙计，把吴掌柜近半年的行踪大致拼了出来——他近两个月频繁出入城南一间赌坊，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夜。
　　沈撷芳把所有的线索归拢在一张纸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她没有慌，也没有急着处置谁，只是把南城铺子暂时关了，让伙计们先歇几日。消息若是传出去，说谢家的铺子关门了，难免会引起旁人的猜疑。她让账房对外只说铺子要重新盘点装修，过几日便重开。
　　可消息到底没能捂住。到了傍晚，府里上下都知道了南城铺子出了事。几个管事的婆子在厨房里嘀嘀咕咕，说什么谢家要败了、新夫人到底年轻撑不住事之类的闲话。春杏气得要去找她们理论，被沈撷芳拦住了。
　　“嘴长在旁人身上，你管不住。”她低头把团团的小衣裳叠好搁进柜子里，“把事做好，比什么话都管用。”
　　第二日一早，周嬷嬷从南城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吴掌柜家里的婆娘孩子确实跑了，前天夜里就没了踪影。铺子里的货清点完了，损失比预想的还要多。周嬷嬷把册子递过来时手都在抖：“夫人，这亏空加起来，够咱们府里半年的嚼用了。”
　　沈撷芳接过册子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纸上列了几条安排：南城铺子暂时不开了，改成货栈，存货先挪回总号；柜上的伙计挑两个老实的调到总号帮忙，其余的暂时发半个月的工钱遣散，等铺子重新开张再叫回来；账房那边从今日起把南城铺子的账册单独理出来，等家主回来过目。
　　她把这几条安排交代给周嬷嬷时，周嬷嬷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心疼：“夫人，您这安排倒是稳妥，可这么大的事，不等家主回来拿主意？”
　　“他在外头办差，不能分心。”沈撷芳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周嬷嬷，“等他回来，我自会一五一十告诉他。眼下先把能做的做了，别让这点事乱了一府人的心。”
　　周嬷嬷接了吩咐退下后，沈撷芳独自坐在议事厅里，把那张列了安排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提笔给谢锦时写了一封信。信不长，三五行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末尾只写了一句“府中诸事已安排妥当，勿念，早归”。
　　她把信封好交给春杏，让她送去驿站加急递出去。然后她起身去了厨房，盯着厨娘把这几日的伙食照常备好，又去库房转了一圈，确认各院的用度没有短缺。经过花园时，那几个正在扫落叶的婆子见了她远远便停下手中的活计，垂手站到一旁。她朝她们点了点头，步子不急不缓地走过去了。
　　傍晚时分她照常去松鹤堂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显然已经听说了南城铺子的事，见她进来便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我听说了，你处置得稳妥。锦时不在家，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事，辛苦了。”
　　沈撷芳在老夫人身边坐下来，把今日的安排细细说了一遍。老夫人听完，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你做得对。生意上的事赔了还能再挣，一府人的心要是散了，就难再聚起来了。”她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你比我想的还要稳得住。”
　　沈撷芳低头替老夫人续了茶，没有接话。她知道老夫人说的是实话。从前她连自己的用度都守不住，如今要守住一府人的心，这份担子比当初拿着对牌时的分量重了不知多少。可她心里没有慌。那些账册教会了她一件事——再乱的局面，也是一笔一笔理出来的，理清了头绪，便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夜里她坐在灯下给团团缝一件小夹袄，针脚走得又密又稳。谢锦时不在，屋里比平日安静许多，只有团团在摇篮里偶尔哼两声。她缝完了最后一针，把夹袄叠好放在摇篮边，然后起身去窗边站了一会儿。夜色里远远的，府门口那两盏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穿过几重院落，落在撷芳阁的窗纸上，像一条被夜色拉长了的、安安静静的路。
　　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回案边坐下，又拿起明日要用的账册翻了翻。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两下。她把账册合上，吹熄了灯，在团团旁边躺下来，听着那小小的呼吸声，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