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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她不离弃 "我嫁的是谢锦时,哪儿也不去。" 生父劝归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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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沈父那日,沈撷芳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
秋末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地响。沈父的背影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手里攥着那只旧布包,布包里是一对银镯子,并一张写了岭南地址的纸条。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然后把纸条折了两折,收进袖中,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春杏跟在后头,见她面色如常,便也没多问,只扶着她上了车。
回到撷芳阁时,谢锦时不在。
春杏说他去了城外庄子巡田,原说午后便回,可直到日头偏西了还没见人。沈撷芳把团团喂了奶哄睡了,又坐在窗下把那只布包里的银镯子取出来看了片刻。镯子是最普通的式样,银面发暗,内侧刻着浅浅的花纹,已经磨得快要看不清了。她想起娘亲从前也戴过这样一对镯子,后来病中缺钱买药,便当掉了。如今这对,是沈父在岭南重新打的,说是照着他记忆里娘亲那对的样子。
她把镯子收进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和娘亲留下的那对放在一处。然后起身去了书房。书房的案上还摊着她上午没有翻完的账册,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她坐下来拿起笔,把上午没理完的条目接着往下理。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了半页纸,她忽然搁了笔,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晚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台阶前打着旋儿。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继续理账。可理着理着,笔尖停在一行字上,半天没有动。她想起早晨在客栈门口,沈父看着她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瘦了许多,鬓角已经白了,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子,说话时习惯性地搓着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长大了的女儿开口。他问了她许多事——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她谢锦时待她如何,问她有没有吃苦。她一一答了,说得平静而简省。最后他才犹犹豫豫地提了一句,说岭南那边做小买卖也能糊口,若是她愿意,可以带着孩子过去住些日子。
她当时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我嫁人了,哪儿也不去。”
沈父便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把那对镯子塞进她手里,说:“你娘要是知道你过得好,也该放心了。”
她想到这里,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越洇越大。她把那页纸抽出来扔了,重新铺了一张。可这一回她写了几个字又停了,索性把笔搁下,起身出了书房。
她走到二门处时,正好看见谢锦时从马上下来。玄色的披风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脸色比平日沉一些,眼底像是压着什么。他把缰绳扔给随从,一抬眼便看见了她站在门廊下。他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朝她走过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他走到她面前时停住了,低头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他走了?”
“走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院里去。她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都没有说话。春杏远远地瞧见他们,连忙把团团抱了过来。沈撷芳接过孩子,谢锦时也停下脚步,站在旁边看着摇篮里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
“他劝你去岭南。”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可她没有忽略他说这句话时攥着披风系带的手指收了一下。
“说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团团,声音轻轻的,“我没答应。”
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他伸手把披风解下来递给旁边的春杏,然后从她怀里接过团团,抱着孩子往屋里走。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今日走路的步子比平日沉了一些。
夜里团团睡了之后,两个人坐在灯下各看各的。她翻着那本账册,他拿着一卷书,可两个人的视线都不在各自手里的东西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合上账册,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她,灯影里她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却带着一种她不常有的执拗。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才放下手里的书卷,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她侧着身子坐了,脸对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日慢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它,它跳得有些费力。
“我在想,”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闷闷的,“你若是想去岭南看看,也不是不可以。住些日子,再回来。”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下颌。他垂着眼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案角那盏灯的底座上,像是说得轻描淡写,可揽着她的那只手臂收得比平日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攥着衣袍的手指上。她的手心温热,掌心贴着他绷紧的指节,一点一点地把他攥出的褶皱抚平了。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嫁的是谢锦时,哪儿也不去。”
他看着她。灯影里她的面容温软而笃定,和方才在二门处看着他下马时一样的平静。她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她说完了,便靠回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一拍,然后慢慢回落,最终恢复成平日里那个沉稳而有力的节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发顶,手臂环过她的腰,像圈住一件不会再松开的东西。灯花“噼啪”炸了一响,春杏在外间听见了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把灯芯剪短了些。她剪完灯抬头看了一眼,主子们靠在一处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谁在说话,可那画面像一幅已经画完了的画,不需要再添什么了。
第二日清晨沈撷芳醒来时,谢锦时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披衣起身走到外间,看见他正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里头那个睡得正沉的小人。晨光从窗格间漏进来,照在他的侧影上,将他肩线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她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摇篮里的团团在睡梦里伸了个懒腰,小小的拳头松开又攥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甜的东西。沈撷芳弯下腰,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拳头,然后直起身来。谢锦时还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节松松地扣着她的。她侧过头看他,他正看着摇篮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小人,嘴角浮着一层极浅的弧度。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回握得紧了些。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摇篮边,听着孩子细细的呼吸声,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从窗格移到地砖上,把这一日安安静静地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