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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锦时不安 怕她随生父离去,患得患失 生父突现撷 ...

  •   消息是午后递进府里的。
      沈撷芳正在议事厅核对下月的月钱册子,周嬷嬷掀帘进来时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捏着一封信,薄薄的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墨迹已经泛了黄,像是被人揣在怀里带了很远的路。她把信递过来,低声说:“夫人,门房那边传进来的,送信的是个南方口音的老汉,说是受人所托,务必要亲手交到您手里。门房问他是什么人,他只说您看了信便知道。”
      沈撷芳接过那封信,指尖触到封皮上粗粝的纸质,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她拆开封口,抽出里头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笺。纸笺极薄,像是从什么旧册子上撕下来的,上头只写了三行字,笔迹潦草而犹疑——
      “撷芳吾儿,爹没有死。当年落水后被商船所救,辗转到了岭南。如今回来寻你,住在城南悦来客栈。若你还认我这个爹,明日午后来见一面。”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笺。
      春杏在旁边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姑娘!这……老老爷还活着?”沈撷芳没有答话,只是把那张纸笺重新叠好,放进袖中。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收拾账册的手指有些发僵,翻了半天也没翻到方才做标记的那一页。周嬷嬷识趣地退了出去,议事厅里只剩下她和春杏两个人。
      她独自坐了很久。直到日头从窗格间斜下去,光线由白转金,她才站起身来,把那本摊了一下午没有翻动过的账册合上,走出议事厅。她没有回撷芳阁,而是沿着回廊慢慢走到了花园里。秋末的园子有些萧疏,几株老桂树上还挂着零星几簇残花,香气淡得快要闻不见了。她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水面上被风吹出的细密波纹,把那封信又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遍。
      “撷芳吾儿。”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她想起爹的模样已经有些模糊了。留在记忆里的只剩一些零碎的片段——他蹲在院子里修木桶时露出的后颈,他背着她在田埂上走时肩头的温度,他半夜替她掖被角时手指上老茧的触感。她曾经以为这些记忆会跟着时间慢慢褪色,可此刻那三行潦草的字像一把钥匙,把那些锁在深处的画面一扇一扇打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色暗下来时,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她抬起头,谢锦时正站在她面前,逆着暮光,神色看不太真切。
      “周嬷嬷说你没回去用饭。”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封信上。她没有藏,直接把那封信递给了他。他接过去展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完后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还给她。
      “你要去见他?”他问。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信纸,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去。”
      谢锦时没有接话。他坐在她身侧,手搭在膝上,手指微微屈着,像是在克制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这些年都没有回来过。”
      “嗯。”
      “现在忽然回来。”
      “嗯。”
      他又沉默了。暮色彻底沉下来,园子里最后一点光也被夜色吞没了。池塘对面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隔着一片水面,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模模糊糊。沈撷芳把信收好,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远处的灯光映出极淡的轮廓,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比平日紧。
      “你在担心什么?”她问。
      他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才侧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暗涌,像是有什么事在他心里翻搅着,他不愿承认,可又压不住。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衡量该不该说,最后只说了句:“明日我陪你去。”
      她摇了摇头:“我自己去。”
      他的手指收紧了。她看见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去,覆在他那只攥过又松开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的小许多,可覆上去时带着一种稳稳的力道。
      “我只是去见见他。”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他是我爹,我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这里才是我的家。”
      她没有说“谢府才是我的家”,而是说“这里”。谢锦时看着她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曾经连棉被都要被人克扣,曾经被滚水烫出水泡,曾经在账册上从生涩写到熟稔。如今那只手稳稳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替他按住什么,也像是在告诉他什么。
      他把手掌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笃定的。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站起来,拉着她往回走。她的手被他牵着,跟着他的步子穿过回廊,走进撷芳阁亮着灯的院子里。春杏已经备好了晚膳,团团在摇篮里醒了,正发出几声细细的哼唧。她走过去把团团抱起来,孩子在她怀里蹭了蹭,又安安静静地合了眼。
      谢锦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的背影。她低头时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宁,和方才在花园里那个捏着信纸沉默不语的她判若两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走上前去,从身后轻轻拢住了她和孩子,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她没有挣开,只是把怀里的团团拢得更紧了些,靠着他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她去城南的客栈见了沈父。她独自去的,没有让春杏跟着。回来时已是午后,她走进书房时谢锦时正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可那卷书摊开的那一页从她进门到走近一直没有翻动过。她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旧布包,那是沈父塞给她的,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说是她娘当年的嫁妆。
      “他过得还好。”她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在岭南成了家,做点小买卖。这次回来是想看看我,顺便把这对镯子带给我。”
      谢锦时搁下了手里那卷从未翻页的书,抬眼看她。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把那只旧布包搁在案角。她的神色很平静,可他知道她心里一定翻涌过一些什么,只是那些东西被她妥帖地收好了,没有漫出来。
      “他说他明日便回岭南去了,”她又开口,“他那边还有家小要顾,不能久留。”
      谢锦时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你让他走了?”
      “嗯。”她点了点头,把那只布包往案角又推了推,像是要把这件事也一并推到一个妥当的位置上。她没有多说,只是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把案上那卷被他搁下的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她侧过头看他,目光平静而笃定。
      “我跟他说,我现在过得很好。”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团团,有了你。”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方才翻过的那卷书从案上拿起来,搁到了一旁。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指节交缠着扣紧了。他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似的。她没有挣,反而回握了他,力道虽轻,可足够稳。
      窗外秋光正好,团团在隔壁屋里被春杏逗得发出了第一声含混不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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