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78、生父寻来 亲生父亲找上门，身份显赫 生父登门认

　　那日午后，沈撷芳正在撷芳阁的廊下教团团认花。孩子刚学会坐，裹在软绵绵的锦缎小袄里，被春杏扶着坐在膝垫上，两只胖乎乎的手伸向廊下那盆刚开的秋海棠。沈撷芳捏着他的小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低声告诉他“这是海棠”，团团便咧开没牙的嘴笑，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她袖口上。
　　她正拿着帕子替孩子擦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嬷嬷亲自来了，走得比平日快了许多，跨进院门时气息都有些不稳：“夫人，府门外来了一位老先生，递了名帖，说是……说是您的生父，要见您。”
　　沈撷芳手里的帕子停在了团团下巴上。
　　她抬起头，看着周嬷嬷，像是在听一句没听懂的话：“什么？”
　　周嬷嬷把手里那张名帖递过来。那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苍劲有力，写着一个名字。沈撷芳不认识那个名字，可她的目光落在帖子末尾那行小字上，呼吸滞了一瞬——“寻女沈氏撷芳，临县人氏，生母陈氏，乳名芳儿”。
　　乳名。
　　这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芳儿。她的乳名。她娘亲在灯下替她梳头时这样唤她，她爹从码头回来把她举过头顶时这样唤她。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爹在她十三岁那年落入运河，尸骨无存。她娘撑了两年也走了。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过了三年，然后才被王婶子托人介绍到谢府做绣娘。
　　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亲人了。
　　“人在哪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在府门外候着，没敢让进。周嬷嬷拿不定主意，先来回您。”周嬷嬷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要不要请家主回来？”
　　“不必。”沈撷芳站起身，把团团交给春杏，低头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拢了拢鬓发。她的手指有些发凉，可动作是稳的。她跨出院门时脚步没有迟疑，沿着回廊往府门走，步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府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他约莫六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蓝长衫，料子虽不华贵，可浆洗得干干净净，折痕笔挺。他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书卷气。他身后停着一辆简朴的青帷马车，车帘垂着，看不出里头有没有别人。
　　他站在谢府门前的石阶下，背着手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撷芳脸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喉结滚了滚，一个字都没有出来。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亮光，像冬日湖面上将融未融的薄冰。
　　沈撷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不认识这张脸。可这张脸在看见她时那种几乎无法自持的模样，让她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被轻轻撬动了一下。
　　“你说你是我生父。”她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凭什么？”
　　那老人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那布包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打结的方式却很眼熟。沈撷芳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式样极旧，表面磨得发亮，内圈刻着一个模糊的“芳”字。
　　她的手一颤。
　　这只镯子她认得。她娘亲临终前从自己腕上褪下来给她戴上，说“这是你爹给你的，你收好”。后来她进了谢府，怕弄丢了，便把它收在枕头底下，一直没敢戴。可眼前这只，式样和她那只一模一样，内圈也刻着同样的字。
　　“你那只，”那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应当在你枕下。你娘当年抱着你走的时候，我打了这对镯子，一只给你，一只留在我手里。想着有朝一日若还能见着，这便是凭证。”
　　沈撷芳攥着那只镯子，指尖泛了白。她看着面前这个老人，看着他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灰蓝长衫和那双洗得干干净净却已经磨了底的旧布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简朴的马车。方才周嬷嬷说“身份显赫”，可眼前这个人分明衣着朴素，毫无富贵之相。
　　“你是我爹？”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掰开了揉碎了才吞得下去，“我爹是码头上扛货的，十三年前落在运河里，没救上来。”
　　那老人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那是你养父。你生父……是我。当年你娘怀着身孕离了我，我不怪她——是我对不住她，对不住你。后来我辗转得知她嫁了人，你过得安稳，便没有打扰。再后来你养父走了、你娘也走了，我得了信时你已经入了谢府。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来认你，怕扰了你的日子。可我老了，腿脚越来越不中用，再不来，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他说完这些，从怀里又摸出一块帕子，颤着手递过来。那帕子上绣着一枝兰草，针脚已经旧得发白了，可绣法沈撷芳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她娘亲的手艺。兰草的走势、花瓣的弧度、连花蕊处那一点收针的习惯，都和她自己学自娘亲的绣法如出一辙。
　　她捧着那块旧帕子，又看了看那只银镯子，再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眼眶通红的老人。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他身上那件旧长衫的下摆。她忽然想起她娘亲在灯下缝补旧衣时偶尔会走神，想起她娘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芳儿，你像极了一个人”——那时她不懂，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进来说吧。”她侧过身，让开了门槛。
　　那老人的脚步在石阶前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旧的布鞋，在门槛前蹭了蹭鞋底，才小心翼翼地迈了过来。沈撷芳在前面引路，没有回头，可她刻意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回廊下秋阳正好，将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青砖地上。她走几步便停一下，等他的脚步声跟上来，才继续往前走。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卷着几片枯黄的银杏叶从两人之间飘过去，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