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72、牙牙学语 孩子学说话，满院子跑 团团学语满

　　团团学说话那阵子，正是春深时候。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沈撷芳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针线才走了几圈，便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踉踉跄跄地扑过来，两条短腿交替着迈，每一步都像在跟地面较劲，小胳膊张开着保持平衡，活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雏鸟。
　　"娘——"
　　那一声含含糊糊的，像是从舌尖滚出来的糖球，带着奶气，尾音微微往上翘。沈撷芳放下针线伸手去接，那个小身子正好扑进她怀里，软乎乎的，带着跑了一路的热气。她低头看，团团仰着一张圆脸，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又开始重复："娘……娘……"
　　"哎。"她应了一声，用帕子替他擦鼻尖的汗，"团团跑这么快做什么？"
　　团团转头朝院门的方向指了一下，嘴里又蹦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沈撷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谢锦时正站在月洞门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册，也正看着这边。团团从他怀里挣出来跑了满院子，最后扑进她怀里，他大约一路跟过来的。沈撷芳抱着团团站起身，朝他笑了笑。他走过来，在廊下站定，低头看了看正把脸往她肩窝里埋的团团，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那圆鼓鼓的脸颊。
　　"今日学会叫爹爹了？"他问。
　　团团从他手指下面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张开嘴，认认真真地发出一个音："……爹。"那声音比方才叫"娘"时更含混，像是被含在嘴里滚了半圈才吐出来，可确实是"爹"的音。谢锦时的手指顿了一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收回去，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人身上，看了很久。沈撷芳注意到他把那卷书册换到了另一只手里，握得比方才紧了些。
　　那之后团团便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嘴里的话一天比一天多起来。起初是单个的字，后来是两个三个地往外蹦，虽然顺序时常颠倒，可意思大致能听懂了。有一回沈撷芳在屋里叠衣裳，团团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片捡来的花瓣，高高举过头顶往她手里塞："花，给娘。"
　　她低头看掌心那片已经被捏得有些蔫的海棠花瓣，心里漾开一圈极软的涟漪。她蹲下身把花瓣仔细收进帕子里包好，然后捏了捏团团软软的脸颊："团团乖，娘收好了。"那小人儿便满意地点头，又转身跑出去，小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一串细碎的鼓点。
　　满院子跑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团团对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充满好奇——墙角那丛蔷薇的叶子要摸一摸，廊下的青石缝里爬过的蚂蚁要蹲下来看半天，连秋千架垂下来的藤蔓都要踮着脚去够一够。春杏跟在后面追得满头汗，团团却像一只怎么也停不下来的小陀螺，从东跑到西又从西跑到东。有一回沈撷芳在花圃边站着，那小人儿一头撞在她腿上，退了两步又往前扑过来，抱住她的膝头仰起脸来喊："娘，抱。"
　　她弯腰把他抱起来，他顺势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安安静静地趴了一会儿，像是跑累了。她拍着他的后背走了几步，低头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合拢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她轻轻笑了一下，抱着他走回屋里，小心地放进榻上，盖好被子。谢锦时从书房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夜里沈撷芳坐在灯下把那些散落在院中的、带着团团气息的物什一件一件收进匣子里——一片被捏蔫的花瓣、一块他捡回来当宝贝的圆石头、一只他玩破了的布老虎。她在灯下慢慢收着这些东西时嘴角始终弯着。谢锦时从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只匣子，伸手把那个破了的布老虎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等他长大了，"他说，"把这些给他看。"
　　她合上匣子，仰起脸看他。灯影在他眉目间铺开一层柔和的暖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蹲在撷芳阁的墙根下烧一盆炭火时也是这样仰着脸看院墙上那一角窄窄的天空。如今墙还在，天也还在，只是她身边多了许多从前没有的东西，和许多她未曾料到的欢喜。
　　她低下头，摸着那只匣子的边角，轻轻"嗯"了一声。春日的夜风从窗外拂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隔壁屋里传来团团在梦里含含糊糊的一声嘟囔，像是又在叫爹或娘，又像只是在梦里追一只跑得很快的蝴蝶。沈撷芳和谢锦时在灯下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可那一眼里含着的笑意，比满院的海棠开得还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