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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小心翼翼 他连走路都怕她摔着 夫君步步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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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撷芳阁前那条青石甬道两侧的苔藓长得格外快。沈撷芳每日晨起去松鹤堂请安,总要路过那段湿滑的石板路。她穿着软底绣鞋,走在上头本就容易打滑,偏生初夏多雨,青石缝里的苔藓被雨水泡得愈发油亮,像一匹暗中蓄力的锦缎。
第一回险些滑倒是在雨后清晨。
她端着茶盘从撷芳阁出来,脚底在湿漉漉的青石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栽去,手里的茶盘高高抛起。她闭上眼准备摔个结实,腰上忽然一紧,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茶盘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响,可她没有摔着。
谢锦时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心微微蹙着,目光从她发白的脸色移到她脚下那片湿滑的青苔上,然后把手里的公文随手递给了身后的长随。
"往后这段路铺上粗布防滑垫。"他对周嬷嬷说。周嬷嬷连忙应了。
沈撷芳从他怀里挣出来,蹲下身去捡碎瓷片,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别用手捡。"
他把她拉到旁边,自己弯下腰,一块一块地把碎瓷片拾起来,又用帕子把地上残留的茶渍擦干净。她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双批公文的手此刻正拿着碎瓷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从那之后,她发现谢锦时走路时总是走在她左侧。起初她没在意,后来有一回两人并肩穿过花园,她正要绕过一丛低矮的冬青,被他伸手挡了一下。她低头一看,那丛冬青后头的地面有一块松动的石板,翘起了一角,若她方才那一脚踩下去,少说也要崴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她从旁边绕了过去。
又有一回在回廊里,她低头看廊柱上新挂的一幅字画,没注意脚下有一道门槛。她抬脚时已经晚了,身子往前一倾,旁边的人已经伸出手臂虚虚地挡在她腰前,既不碰到她,又刚好拦住了她前倾的重心。她稳住身形后抬头看他,他正垂眸看着她脚下那道门槛,然后很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替她挡住了那截突起。
"家主总这样小心。"她有一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两个人正站在廊下等雨停,她侧头看他,"我又不是瓷器,摔不碎的。"
谢锦时把目光从雨幕里收回来,看了她一眼:"你不是瓷器。可我还是不想让你摔着。"
她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把脸转向雨幕,假装在看檐角滴落的水珠。雨珠子串成线,一滴接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又绵密,像一首没头没尾的小调。她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甜,甜得她耳朵尖都烫了,只好让雨声替她盖住那点藏不住的心跳声。
过了几日,府里修缮西跨院,好几段路都堆了青砖和沙土。沈撷芳要去库房对账,走到半路被一堆横着的木料挡住了去路。她正打算绕远路从花园那边走,身后传来脚步声,谢锦时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走到那堆木料前,弯腰把最上面的几根挪开了,腾出一条能容一人侧身过去的窄道。他先侧身走了过去,然后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她站在木料这边看着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玄色的衣袍镀了一层淡金。他伸出的那只手摊开着,掌心朝上,指尖的方向正对着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放进了他掌心里。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侧身穿过那条窄道。走到另一边时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继续牵着她走了几步,直到脚下平整了才放开。
"明日我让人把这些料子清走。"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天气。
沈撷芳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被他握过的那只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他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刚才那段窄道只是顺路经过,没什么值得多提的。可她知道他不是顺路经过的。西跨院在东边,他的书房在西边,他绕了大半个府邸走到这里来,就为了替她清一条路。
她弯了弯嘴角,快步跟了上去。
夜里她在灯下翻账册时,忽然想到什么,搁下笔对春杏说:"明日让花匠把那棵老槐树底下那块石板换了,今日我路过时踩着有些晃。"
春杏应了,正要出去传话,门被推开了。谢锦时从书房回来,刚跨进门槛便听见了这句话。他看了一眼沈撷芳,又看了一眼春杏:"哪块石板?"
"就是东廊那棵老槐树底下,"沈撷芳抬头看他,"我今日路过时踩了一脚,石板晃了一下,若是不换,回头有人踩翻了怕是要摔。"
他听完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转头对春杏说:"明日让花匠连旁边那块也一并换了,那片根系拱起来了,石板迟早都要翘。"
春杏领了话出去了。沈撷芳坐在灯下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妥帖地安放好了。他替她想得比她更周全——她只看到脚下那块晃动的石板,他已经看到了那片根系底下所有即将翘起的隐患。
她低头继续看账册,可那页纸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她在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走路时总是走在她左侧的?她想了很久,似乎是从她入府不久就开始的。他替她挡过刀,替她遮过阳,替她铺过防滑垫,替她挪走过挡路的木料。那些事细碎得像一粒粒散落的米,可攒在一起,便是一碗沉甸甸的、够她吃很久很久的暖粥。
她合上账册起身时,他已经坐在窗边的榻上翻书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安安静静的。他没有抬头看她,可翻页时那只手自然地伸过来,把被风吹到桌沿的一方帕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像是怕那帕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时会磕碰到桌角。
她看着那只推帕子的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翻书的动作停了,抬眸看她。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搁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指节,安静地放了一会儿。烛火在他们之间晃了晃,映出两个叠在一处的影子,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找到他的指缝,自己的手指慢慢嵌进去,扣住了。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扣的手指,然后合上了那卷书,把两人扣在一处的手搁在膝上。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沉水香,心里那些细碎的暖意终于聚拢成一片温和的潮水,稳稳地托着她。窗外的槐树叶子被夜风拂过,沙沙地响着,像是替她把那些他说不出口的妥帖和看顾,一桩一件地收进了这场夏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