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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有孕之喜 月事推迟,府医诊出喜脉 月信迟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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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撷芳是在海棠花谢了大半那日,发觉不对的。
那几日她总觉得倦,晨起时精神尚可,用过早饭便眼皮发沉,午歇总要睡到日头偏西。春杏瞧着心疼,说是春困的缘故,又说是前些日子操持春宴累着了。沈撷芳自己也这么想,便没有放在心上。可后来那几日,平日极准的月信迟了七八日还没有动静。她在春杏端来那碗温热的红糖姜茶时,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那念头像一只小小的蝶,在她心口扑棱了一下,又安安静静地落了下来。
她没说出去。可夜里躺下时,她把手轻轻搁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寝衣,掌心贴着一片平坦温热的肌肤。那里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是有一粒极细极轻的种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落了土。
翌日清晨,她借着请安的由头去松鹤堂,在老夫人跟前坐了一会儿。老夫人看着她微微泛青的眼圈和比平日吃得少了许多的胃口,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沈撷芳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慌,低头假装在整理袖口,老夫人却没有追问,只让周嬷嬷去传府医来,说是"给少夫人请个平安脉"。
府医来得很快。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在廊下等了片刻。沈撷芳坐在西次间的软榻上,将手腕搁在小几上,看着那老大夫将指尖搭在她腕脉上。他的指腹微凉,按在脉搏处时带着一种极轻的力道,像在听一朵花有没有开放。她屏着呼吸不敢动,连空气都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棠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大夫的手指移开了。
他退后半步,朝老夫人和沈撷芳各施了一礼,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恭喜太君,恭喜少夫人。脉象圆滑如珠走盘,是喜脉。已有月余,一切安好。"
沈撷芳的手还搁在小几上没有收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腕子,看着那截细白的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络,忽然觉得那处被她自己搁过许多次的手掌心仿佛有了不同的触感——温热、绵软,像托着什么极轻极薄的东西。她抬起头时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掉眼泪,只是弯了弯嘴角。
老夫人已经喜得合不拢嘴了,连声吩咐周嬷嬷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参来,又让人去厨房传话,从今日起少夫人的膳食要格外精心,忌口的东西一样不许上桌。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跪下来道喜,声音一浪一浪的,传到廊下、传到院里,惊起了海棠枝头两只正歇着的麻雀。
消息传到谢锦时那里时,他正在书房批一份公文。
青荷是跑着去的。她进门时气息不稳,连礼都没行全便道:"家主,少夫人有喜了!府医刚诊出的脉!"谢锦时手里的笔顿住了,墨汁在公文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搁下笔,起身往外走,步子和平日一样稳,可青荷在后面跟着时发现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得像是在赶一场很重要的事。
他到撷芳阁时,沈撷芳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牛乳,春杏在旁边给她垫靠枕、添披风,忙得团团转。她见他进来,抬眼望过来,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消化的恍惚,可更多的是一种压不住的、从眼底往外溢的亮色。她把牛乳碗放下,想站起来迎他,却被他几步跨过来按住了肩膀。
"坐着。"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像是怕大声会惊着什么似的。他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小腹处,隔着衣料和那一层薄薄的皮肉,她感觉不到他的目光有什么分量,可她知道那里有什么正在长。
"真的?"他问。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太好的事。
她点了点头:"大夫说月余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覆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方才一路赶过来的那点潮意,指节微微收紧,像是想握住她的手又怕用力过了头。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下头时那截后颈上微微绷起的线条,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有些慌,只是比她更能藏。
老夫人那边已经开始张罗了。周嬷嬷亲自拟了一份单子,上面列着孕中要补的药材、要忌的口味、要避的物件。膳食表也重新排过了,什么时辰吃什么、每样吃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春杏捧着一叠新做的衣裳料子进来,说"这都是软绵的,不勒身子"。
沈撷芳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那点恍惚慢慢被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分量取代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隔着衣料什么也摸不到,可她忽然想起上个月有阵子她总觉得饿,夜里睡到一半还会起来找东西吃,谢锦时那时披着外衣坐在桌边陪她吃一碗莲子羹,她没有多想,只当是春困的缘故。如今想来,那时候那颗种子就已经在暗处发了芽。
谢锦时一直没有离开。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喝完那碗牛乳,看着她被春杏扶着去榻上躺了会儿。日光从窗外移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温润的光,她闭着眼像是要睡了,可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平。他就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从东墙移到了西墙。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之后,他伸手把她落在枕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搭在自己膝上。
傍晚她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屋里了。可她的被角被掖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她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只极小的平安锁,银质的,还没有小指指甲盖那么大,锁面上刻着极细的如意纹。她捏着那只平安锁看了很久,轻轻笑了,然后把它放回锦盒里,搁在枕侧。她想起他白日里蹲在面前问她"真的"时的神情,想起他握着她手背时微微收紧的指节,想起他掖被角时那种带着一点笨拙的、极轻的力道。心里的那只小蝶终于落了下来,停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没有再飞走。
满院的海棠快要谢尽了。风过时,粉白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像是替她铺了一条极薄极软的毯子。窗台上那只青瓷小碟里,春杏新添了几粒蜜饯,日光晒在蜜饯的糖霜上,亮晶晶的,像小小的、还没化开的喜悦。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觉得那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