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57、贵女挑衅 郡主当众刁难，她从容应对 郡主宴上讥

　　谢府设春宴那日，天光晴好，满园的海棠开得正盛。
　　沈撷芳站在花厅前的廊下，看着丫鬟们穿梭往来，将一碟碟瓜果点心摆上桌。今日来的客人不多，都是与谢家交好的几户人家，老夫人说了，不必太过铺张，略备些酒水便好。她穿着一件新裁的月白褙子，领口绣了一圈缠枝莲纹，发髻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并两朵新摘的海棠花，整个人瞧着温婉素净，与这满园的春色倒也相得益彰。
　　客人陆续到了。沈撷芳在前厅迎了几位夫人太太，说了些家常话，正要抽身回后院歇一歇，府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动静。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一辆朱漆马车稳稳停在门前，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又下来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生得眉目凌厉，一身大红织金的褙子，头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通身的气派压得满园春色都黯淡了几分。她踩着锦靴踏过门槛，目光扫过院中陈设，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不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姑娘，这是安平郡主。"周嬷嬷快步迎上前，低声在沈撷芳耳畔说道，"是宜王府的长女，今日忽然登门，也没提前递帖子。"
　　沈撷芳心里微微一提。安平郡主，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是谢锦时当年议亲时险些定下的人，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没有成。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郡主安好。不知郡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安平郡主站在那里，目光从沈撷芳的发髻扫到她脚上的绣鞋，又从她的绣鞋移回她脸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衡量一件她原以为不值一提却偶然发现居然有些分量的物件。片刻后她笑了一声："你就是谢锦时娶的那个绣娘？我当是什么天仙，原来也不过如此。"
　　花厅前的空气静了一瞬。几个正在摆果盘的丫鬟手都顿住了，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收住了叫声。沈撷芳站在原地，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迎向安平郡主："郡主说笑了，撷芳确实只是个绣娘。可绣娘手中的一针一线，也能绣出山川日月、花鸟虫鱼。这世间万物，各有各的好，郡主说是不是？"
　　安平郡主眉梢挑了挑，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从容。她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等人招呼，便径直走进花厅在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府里。沈撷芳没有与她争座次，只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吩咐丫鬟重新添了茶来。
　　茶过三巡，安平郡主忽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撷芳袖口那圈缠枝莲纹上："听说你绣工了得，连谢锦时那方贴身帕子都是你绣的？我倒是好奇，你这绣工究竟有多好。正好我前日得了一方帕子，绣面空着，不如你当众绣给我看看？"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随手丢在桌上。那帕子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杭绢，可那丢过来的动作却带着几分轻慢，像在吩咐一个下人做事。
　　沈撷芳垂眸看着那方帕子，没有立刻去拿。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郡主既然想瞧，撷芳自然不敢推辞。只是刺绣讲究静心凝神，急不得。郡主若不嫌慢，撷芳便绣一朵海棠给郡主赏玩。"
　　她说着，从春杏手中接过针线筐，取出一根银针，又拣了一管深红的丝线。那丝线在她指间穿过针眼时，动作流畅得像一条游过水面的鱼。她低下头，在那方素白帕子上起了第一针。
　　花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沈撷芳的手指。银针在日光里一上一下地动着，深红的丝线在她指尖翻飞，一片花瓣的轮廓渐渐从素白的绢面上浮出来，先是边缘的一线深红，然后往里晕开，渐渐变得浅淡，像一朵在晨光里慢慢绽开的海棠。
　　安平郡主靠在椅背里看着，起初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色，可那神色随着沈撷芳手指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变了。那片花瓣的过渡太自然了，像是一笔水墨晕染出来的，可她知道那是用针线一针一针走出来的。她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在那朵正在成型的花苞上停得越来越久。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沈撷芳收了针。她把那方帕子轻轻展平，送到安平郡主面前。帕角上一朵海棠盛开着，花瓣层层叠叠，深浅有致，连花蕊处的细丝都绣得栩栩如生，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
　　"郡主请看，"沈撷芳声音温软，"这朵海棠，可还入得了眼？"
　　安平郡主看着那朵绣出来的海棠，又看了看沈撷芳平静的神色，嘴角那层一直挂着的倨傲终于松动了一丝。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帕子，拈在手里翻转着看了许久，才放下来，搁在桌上。
　　"确实不错。"她说，语气里那种刻意的讥诮已经淡了许多，像是不得不承认一件她不愿承认的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锦时倒是有眼光。"
　　沈撷芳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她低头把那根银针擦干净放回针线筐里，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还是温的，她也还是方才那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沈撷芳。可花厅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那些方才屏着呼吸的丫鬟婆子们，此刻一个个眼底都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亮色。
　　安平郡主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撷芳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初时的轻慢，倒像是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她没有说什么，只抬步跨过门槛，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院门的时候，沈撷芳正站在花厅前的廊下，目送那辆朱漆马车拐过长街的转角。春杏在旁边拍着心口长舒了一口气："姑娘，方才可吓死我了！那郡主来势汹汹的，奴婢还以为她要为难您呢。"
　　沈撷芳把手里的银针收回袖中，低头笑了笑："她只是想来看看，谢锦时娶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看过了，她便不会来了。"
　　春杏不解："姑娘怎么知道？"
　　沈撷芳没有答话。她转身往回走时，迎面上前走过来的人让她停住了脚步。谢锦时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月洞门下，负手看着她。日光穿过他身后的海棠树，在他肩头落了几片粉白的花瓣。他看着她走近，目光在她袖口那圈缠枝莲纹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脸上。
　　"我听说安平郡主来了。"他说。
　　"嗯，她已经走了。"
　　他看着她平静的神色，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她袖口那根她忘了放回去的银针抽出来，替她插回针线筐的绒布上："她为难你了？"
　　"没有。"沈撷芳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我给她绣了一朵海棠。她走的时候，把那方帕子带走了。"
　　谢锦时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又看了看她袖口上那圈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新绣纹，伸出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海棠花瓣，然后转身和她并肩往回走。海棠花影落了一地，两个人的步子踩在那细碎的粉白花瓣上，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沈撷芳侧过头看了看他肩头那几片他没拂去的花瓣，没有伸手替他拈掉，就让它们那样留在那里，跟着他的步子一起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