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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惊艳四座 贵女们窃窃私语,说她好命 撷芳初登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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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宴那日,沈撷芳是被春杏从被子里挖出来的。天还没透亮,撷芳阁里已经灯火通明,丫鬟们端着铜盆、巾帕、妆奁进进出出,脚步细碎而急促,像一场无声的雨。
"姑娘,醒醒,今日是镇南王府的赏花宴,您得早些梳妆。"春杏一边替她披衣一边念叨,"老夫人前儿就吩咐了,这是您头一回以主母身份出门赴宴,马虎不得。"
沈撷芳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被按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着困意的脸,眉眼间还有几分睡痕,可那双杏眼已经渐渐清亮起来。她想起昨晚谢锦时从书房回来,替她把那件新裁的衣裳挂在屏风上,说了一句"明日我送你去"。
她当时正在理丝线,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屏风边,玄色的家常袍子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衣裳挂正了,又顺手把衣摆上一点细小的褶皱抚平。
"好。"她应了一声。
此刻她坐在妆台前,春杏正替她梳发。乌黑的长发被挽成一个精致的云髻,簪上老夫人送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又插了一朵新摘的珍珠海棠。她换上那件新裁的衣裳——月白色暗纹云锦褙子,领口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腰封束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初绽的白玉兰。
春杏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忍不住"哇"了一声:"姑娘……不对,夫人今日真好看。奴婢跟着您这几年,头一回见您这样打扮。"
沈撷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也有些陌生。那个在乡下破院里蹲着烧柴火的少女,和眼前这个妆容精致、仪态端方的年轻妇人,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她伸手摸了摸鬓边的珠花,指尖触到冰凉的簪身时,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他看见,会说什么呢?
卯时三刻,谢锦时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口。沈撷芳提着裙摆走出来时,他正站在车前,一手搭着车帘,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可沈撷芳分明看见他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亮色,像深潭表面忽然泛开的光。
她走过去,他伸手扶她上车。掌心相触时,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极轻,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镇南王府的赏花宴设在花园里,百十来株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座园子。宾客们三五成群地散在花间,衣香鬓影,笑语喧然。沈撷芳跟在谢锦时身侧走进园门时,原本嘈杂的人声忽然低了几分。她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镇南王妃亲自迎了上来,是个约莫五十岁的雍容妇人,穿一身绛紫色的团花褙子,目光在沈撷芳脸上转了一圈,笑容便深了几分:"这位便是谢夫人?早就听说谢家主娶了个标致的新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撷芳微微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王妃过誉了。"她行礼的姿态是周嬷嬷教过的,腰弯的幅度恰到好处,起身时目光自然地抬起,不躲闪也不过分直视。王妃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欣赏。
花间那些窃窃的低语又响了起来。
"那就是谢家新娶的那位?果真生得好,那通身的气派倒不像出身乡野的。"
"听说是绣娘出身呢,也不知怎么攀上谢家主的。"
"你瞧谢家主那眼神,从进门起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我嫁了这些年,我家那位看我的时候可没这般黏糊。"
"人家命好,有什么法子?我娘还说呢,谢锦时当年连公主都拒了,如今倒栽在一个小绣娘手里。啧啧,狐媚功夫了得。"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可春风吹过来时,三言两语还是飘进了沈撷芳耳里。她听着那些话,脸上的笑意没有变,脚步也没有乱。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他正与镇南王说着什么,可她的手刚动了动,他便像长了眼睛似的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将她鬓边那朵被风吹歪的珍珠海棠扶正了。动作不大,却让那些目光更密集了几分。
宴席设在花园中央的敞轩里,四面通透,满园花色尽收眼底。沈撷芳被安排在谢锦时身侧落座,对面是镇南王妃并几位勋贵家的女眷。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瓜果,酒盏是薄胎青瓷,盛着浅浅的琥珀色酒液。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是桂花酿,甜而不腻。
对面一位穿石榴红衫子的年轻妇人忽然笑着开口:"谢夫人好福气,得嫁谢家主这般人物。我们这些人当初听说谢家主定了亲,可都好奇得紧,不知是怎样的人间绝色能入得了他的眼。今日一见,倒是明白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沈撷芳放下酒盏,微微一笑:"是妾身福气好。"
那妇人不依不饶:"听说夫人从前在绣房待过?我府里也养着几个绣娘,可没一个像夫人这般出挑的。不知夫人这通身的气度,是跟哪位嬷嬷学的?"
这话里的刺便更明显了。沈撷芳不慌不忙,声音依旧温软:"妾身入府后,是老夫人和周嬷嬷教的。二位都是规矩极严的人,妾身学得慢,如今也不过学到些皮毛。"
她说着,目光自然地扫过对面那妇人发髻上簪着的一朵牡丹绢花:"说起来,妾身倒是看夫人的簪花极好,那缠枝针法细密得很,应是苏绣的功夫。妾身从前在绣房时也见过几幅苏绣的样图,只是总也学不到那股柔韧的劲儿。"
那妇人一愣,显然没想到她竟能一眼看出绣法的门道。旁边几位女眷的目光也顺着落在那朵绢花上,有人低声附和了一句"确实是苏绣的活计"。那妇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便没有继续追问了。
谢锦时坐在她身侧,正在与镇南王说公务,可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一下很轻,像是随意擦过,可沈撷芳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说"说得很好"。她稳住心神,重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宴席散后,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入园中赏花。沈撷芳顺着小径往牡丹丛深处走了几步,身后的窃窃低语追着她。
"你瞧她那镇定自若的模样,真不像乡下来的。谢家老夫人调教得真好。"
"什么调教,我看是谢家主宠的。你方才没瞧见?他连她鬓边的花歪了都要亲手扶正,满席的目光都被牵着走。我嫁给我家那口子十年了,他何曾替我扶过一支簪子?"
"命好罢了。一个孤女,凭着张脸便攀上谢家最高的枝头,这福气,羡慕不来的。"
"你们少说两句吧,待会儿被人听了去。人家如今是正经的主母,连镇南王妃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咱们得罪得起?"
沈撷芳听着那些低语渐渐远了,在牡丹丛深处停下来,弯腰闻了闻一朵半开的姚黄。晚风拂过,将牡丹的浓香揉碎在暮色里。她直起身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谢锦时走到她身侧,看了一眼她正闻着的那朵花:"喜欢这株?"
"嗯,"她点了点头,"它开得正好。"
他伸手将那株牡丹折了下来,递到她手里。她的手指触到花茎时,他的指腹在她指尖上擦过。她握着那朵姚黄,在暮色里抬头看他时,他正垂眸看着她,那目光温沉而安静,像是隔着满园的牡丹和满园的窃窃私语,只看得见她一个。
"回吧。"他说。
她握着那朵花跟他往回走,经过那些贵女们站着的回廊时,她听见有人"呀"了一声,然后是一片压低了却盖不住的惊叹。她知道她们在叹什么——那朵姚黄,满园只开了三株,镇南王妃轻易不许人折,而他替她折了一枝,像是折一株寻常路边的野花那样自然。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朵雍容的花,然后加快了步子,跟上了他走在前面的背影。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石板路上,像两片靠在一起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