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41、泛舟游湖 二人出游，她难得开怀 泛舟湖上，

　　晨光从柳梢间筛下来时，沈撷芳正站在青石埠头上，看船娘将乌篷船从芦苇丛里撑出来。船身窄长，船头搁着一只竹编食盒，并两盏茶，茶汤的颜色在光里泛着浅碧。她今日换了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袖口用银线绣了一枝新荷，发髻只松松挽了个纂儿，簪了支素玉簪子。
　　谢锦时在她身后站定，玄色的衣摆拂过岸边几丛野花，惊起一只停在花上的蜻蜓。沈撷芳回头看了他一眼，日光正好落在她侧脸，将睫毛的影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像两把小扇子。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踏上船板时船身轻轻一晃，他掌心贴在她肘下，力道不重，却稳当。
　　船离了岸。桨声入水，清凌凌的，船娘将船撑入湖心，水面上浮着的睡莲被船身推开，又合拢，几片圆叶上还滚着露珠，在光里亮得晃眼。沈撷芳坐在船头，将手伸到船舷外，指尖浸进水里，触感凉津津的，激得她缩了一下。
　　谢锦时在她身侧坐下来，竹青色的衣料挨着她的藕荷色袖口，两片颜色叠在一处，像调色盘上相邻的两格。他伸手将食盒打开，取出一碟桂花糕，并一碟新剥的莲蓬，搁在她膝边。她低头看了看那碟糕，又抬头看了看他，嘴角弯了弯，拈起一块小口咬着。
　　风从湖面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潮气，也带着远处隐约的荷香。船在湖上慢慢漂着，没有固定的方向，船娘只在船尾偶尔拨一桨，让船不偏得太远。沈撷芳吃完一块糕，将手在帕子上擦了擦，重新把手伸进水里。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就那样浸着，指缝间漏过去的水流凉丝丝的，像是替她把连日来伏在账册前的闷热一并带走了。
　　"你倒不怕凉。"谢锦时看了她一眼。
　　"水不凉，"她侧过头来，眼睛被日光晃得微微眯起，嘴角却还带着笑意，"夏天都过了一半了，水是温的。"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也探了一下水面。他的指尖触到水面时，沈撷芳忽然将手指收回来，滴落的水珠溅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正低垂着眉眼，装作在看水面上浮着的一片半枯的荷叶，可嘴角那点狡黠的弧度却没收住。
　　船娘在船尾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过的笑。
　　谢锦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收了回来，搭在膝上。那几滴水珠挂在他指节上，日光一照，亮得像极小极碎的珍珠。沈撷芳偷眼看了看，又飞快地将视线移开，落在远处被水汽模糊的岸线上。
　　船漂得深了，两岸的芦苇渐渐密起来，水鸟从芦苇丛里惊起，翅膀扑棱棱地划过水面。沈撷芳忽然探身去摘岸边一朵半开的野莲，船身晃了一下，她的身子往前倾，手腕一紧——他扶住了她。她的手腕瘦得细伶伶的，被他的指节环着，像枝干被藤蔓缠住。她回过身来看他，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日光从船篷的边缘斜斜地切下来，将他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暗处。
　　"够不着就算了。"他松开她，语气平平的，可方才扶她时微微绷紧的指节正在慢慢放松。
　　沈撷芳没有坐回原处，就势在他身侧盘腿坐下，两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掌的间距。她又伸手去够那朵莲，这一次他替她按住船沿，船身稳了，她探出去的那只手够着了花茎，轻轻一折，那朵半开的莲便落在了她掌心里。她低头看那朵莲，花瓣还是拢着的，只在顶部微微松开，露出里头浅金色的蕊，像一只刚刚睁开一半的眼。她把花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侧过身，把花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片刻，拈着花茎的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端详什么寻常物件，可他多看了那几息没有移开的目光，和最后把它搁在食盒盖沿上、让花瓣朝着她那一面的动作，她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说破，只是把视线移回水面，嘴角弯了弯。
　　船在湖心停了很久。船娘坐在船尾打盹，手里的桨搁在膝上，乌篷船在水面上缓缓打着转。沈撷芳靠着船舷，日光暖融融地落了她一身，把她袖口那枝银线绣的荷照亮了。谢锦时坐在她旁边，背靠船篷，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可隔一段时间便轻轻侧过头来看她一眼。
　　她后来睡着了。歪在船舷边，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臂弯上，日光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浅浅的明线。他不声不响地挪过来，将她的头轻轻扶到自己肩上。她的呼吸在他肩窝处放平了，绵长而均匀，像水面上慢慢散开的涟漪。
　　船娘睁开一只眼，又闭上。
　　桨声在午后安静的水面上显得格外分明，一下，又一下。岸上的柳树朝水垂着枝条，偶有一两片叶子落在水面，被船行带起的细细波纹推到船舷边。沈撷芳醒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出自己靠着的肩头温热而安稳。她微微动了动，那肩头的主人没有低头看她，可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却轻轻按住了她将要滑落的外衫下摆。
　　她没有起身，就那样多靠了一会儿。日头已经偏了，水面上的金光变成了温柔的橘红色。远处的岸上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和晚归的鸟鸣，风带着炊烟的气息从湖面吹过来，把这一日的时光都吹得软绵绵的。
　　船靠岸时，她在他扶她的那只手里放了一瓣方才那朵野莲的花瓣。他看着掌心里那片浅白的花瓣，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合拢了手指。
　　暮色在他们身后铺开，像一层还没干透的淡彩。回去的马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和矮墙，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收回去。他坐在她对面，摊着一卷书，可那卷书从上了马车到下了马车，一页都没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