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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库房钥匙 他带她清点家业,全然信任 晨昏学账渐 ...

  •   那日之后,沈撷芳每日清晨便多了一桩雷打不动的事。
      卯时刚过,她用过早膳便揣着那串钥匙去库房。起初春杏总要跟着,后来她渐渐熟了路,便让春杏在廊下候着,自己推门进去。库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翻动账册的沙沙声和偶尔走动的脚步声。光线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将一行行数字染成暖金色。
      谢锦时每隔两三日便来一趟。他来时也不多话,只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理了一半的账册翻看,偶尔指着某处说一句"这里算错了"或"这笔支出后面应该有个备注"。她起初还有些慌,被指出错处时耳根通红,低头用笔尖把那处圈出来改了。后来渐渐便不怕了,被他点出疏漏时反而会凑过去看,问他"那这处该怎么核"。他讲得耐心,她听得认真,一讲一学之间,半日便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过了约莫七八日,她终于把今年的总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合上最后一页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日头正好,照在面前摊开的账册上,那些曾经让她眼晕的数字如今已经不再陌生了。她翻了翻自己做的笔记,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里面标注着各处收支的来龙去脉和经手人的名字。她把笔记收好,起身去书架前换了去年的旧账册来,打算从头再对一遍。
      正翻着,她指尖忽然停在一处。去年九月有一笔支出,名目写的是"修葺西厢房",银钱数目颇大,可她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从未听说哪处西厢房修过。她蹙了蹙眉,把那一页折了角,又往前翻了几页,发现类似的条目还有几笔——打着修葺、采买、节庆的名目,支出去的银钱数目都不小,可经手人那一栏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柳姨娘院里的管事婆子。
      她把那几页都折了角,又对着前后月份的支出比照了一番。心里渐渐有了数,合上册子时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册子放回原处,锁好了库房的门。
      出来时春杏迎上来,见她神色如常便没多问,只递了杯温茶过来。她接过茶盏慢慢喝了,心里盘算着该什么时候跟谢锦时说这件事。她想等自己把证据整理得更周全些再开口,也好让他看看她这些日子学得怎么样。
      午后她去松鹤堂请安时,老夫人正靠在榻上吃一盏燕窝。见她进来便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跟前来:"听说你日日去库房看账?看得怎么样了?"
      "回祖母,今年的总账已经过了一遍,有些地方对不上,撷芳正在查旧账核实。"她如实答了,没有提那些修葺条目的事。老夫人看着她眼底那点认真的光,没有追问,只笑了笑:"慢慢来,不急。你才学了半个月,能看出对不上已经是好苗头了。"
      沈撷芳弯了弯嘴角,又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退。走出松鹤堂时天色还早,她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经过花园时遇见了三夫人梁氏。梁氏正蹲在花圃边给新移的茶花松土,见她过来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听说妹妹近来在学掌家?可还吃得消?"
      "还成,"沈撷芳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比刚开始时顺手了些。就是有些旧账时间久了,对起来费工夫。"
      梁氏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了句:"柳氏掌家这些年,明面上看着齐整,底下漏子不少。妹妹若查出什么来,只管告诉家主。他自然会替你兜着底,不必自己扛着。"
      沈撷芳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犹豫便散了大半。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撷芳阁。
      夜里她坐在灯下把那些折了角的旧账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在纸上列了清单,每一笔的时间、数目、经手人和对应的名目都写得清清楚楚。谢锦时从书房回来时见她还在灯下写字,走过来在她身后站定,目光扫过她面前那张纸。
      "修葺西厢房?"他念出声来,语气淡淡,"西厢房去年没有动过工。"
      "嗯,"她抬起头看他,把那张纸递过去,"我在旧账里翻出来的。还有这几笔,名目都不一样,可经手人是同一个,银钱数目也相近。我想……可能是柳姨娘借着这些名目支了银子出去,账上没有真正花在府里。"
      谢锦时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腹在那几个经手人的名字上轻轻点过。他看完后没有评价,只是把纸还给她,说了句:"你明日拿着这个去找周嬷嬷,让她把这几笔支出的签收留底调出来,两相对照,便知道那些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沈撷芳接过纸,轻声应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只查到了这几处,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想先把这桩理清楚了再说。"
      "不急。"他伸手揉了揉她发顶,那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你查到的这些已经不少了。剩下的事,让周嬷嬷去办便好。"
      次日她果然去寻了周嬷嬷。周嬷嬷看了她列的那张清单,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换了钦佩的神色:"少夫人查得这样细?这几笔支出老奴当时也觉得有些蹊跷,可柳姨娘掌着中馈,老奴不便多问。少夫人既然查出来了,老奴这就去调签收留底来。"
      沈撷芳坐在议事厅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周嬷嬷便捧着一沓旧纸回来了。签收留底上果然有管事婆子的画押和柳姨娘的印章,那些银钱的名目和账册上记的不完全一致,有几笔甚至根本没有对应的实物支出。她把所有证据细细整理了一遍,又抄了一份留底,才把原件锁进了自己屋里的柜子中。
      那天傍晚谢锦时回来时,她正在窗边的绣墩上坐着,面前摊着几页写得工工整整的查账记录。他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到最后一页时微微颔首:"证据链齐了。你想怎么处置?"
      沈撷芳想了想,声音不高却稳:"柳姨娘已经不在府里了,我想把这几笔账重新录进总册里,注明核查后的实情。往后若有人再想动什么手脚,也有了前例可循。"
      谢锦时看了她片刻,眼底浮起一层温沉的亮色。他没有多说,只把那些纸还给她,说了句"你安排便是",便转身去书房了。可沈撷芳看见他转身时唇角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心里那点底气便又厚了一层。
      之后几日她照旧每日去库房,把那些查出来的账目一笔一笔重录。新录的册子用的是她自己的笔迹,工工整整地标了出处和证据。周嬷嬷看了那本新册子,私下跟老夫人说:"少夫人心思细,查账有一手。那几笔旧账柳氏藏了好些年,原以为没人翻得出来,少夫人不过半个月便理清楚了。"
      老夫人听了没有说话,只是捻着佛珠笑了笑,眼底的满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日傍晚沈撷芳坐在撷芳阁廊下的秋千上,抱着一本新抄好的账册闲闲地翻着。满墙的蔷薇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下几朵迟开的花苞,晚风里带着将尽的清香。她正看得入神,肩头忽然搭上一件外袍,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气息。她抬头,谢锦时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俯身替她把外袍拢了拢。
      "夜里凉,"他说,"别坐太久。"
      她合上册子仰脸看他,暮色将他清峻的轮廓染成温柔的色调。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把他从身后拽到面前,让他也在秋千架上坐下。秋千架微微晃了一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她靠在他肩上,把那本新抄的账册翻给他看。他低头扫了一遍,没有翻页,只是把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看她用指尖一行一行地点过去、解释那些被他翻来覆去查过的条目。晚风把她鬓边碎发吹起来,拂过他的下颌,他没有拂开,反而微微低头贴近了些,像是在听她说话,又像只是在感受这一刻的安静。
      她讲完了,把册子合上搁在膝头,侧过脸看他:"我做得还行么?"
      他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把她鬓边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那吻和晚风一样轻,落在她眉心时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热的分量,像是用行动替她回答了一切。她弯了弯嘴角,把脸重新靠回他肩上,秋千又轻轻晃了晃。满院的花香和渐深的暮色一起围着他们打转,像是给这一天画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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