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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晨起问安 日日去太君处,规矩学起来 晨起学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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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撷芳说会好好学,便真的上了心。
第二日天不亮她就醒了,比平日里早了整整半个时辰。春杏端着铜盆进来时她已经在理衣裳了,换了一件利落的石青色褙子,头发绾得一丝不乱。春杏愣了一瞬:"姑娘起这样早?"
"祖母说辰时到,我想着早些过去,先把昨日的账册再看一遍。"她低头系着襟口的盘扣,声音里带着一股认认真真的劲儿。春杏看着她的侧影,觉得自家姑娘和刚入府时那个缩在撷芳阁里点一盏小油灯绣花的少女,已经变了许多。
辰时整,她准时到了松鹤堂。老夫人已经坐在西次间的罗汉床上了,面前照旧摆着那几本账册,旁边还多了一叠名帖。见她进来,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利落的石青色褙子,微微颔首:"今日穿得妥帖,坐下吧。"
沈撷芳在绣墩上坐了,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老夫人先把昨日那本田租账册又推过来,指着那几处她昨日指出的数目问:"你昨日说田租少了一成,可知道那二百石粮食后来去了哪里?"
她想了想,轻声答道:"撷芳昨日回去翻了旧账册,发现前两年的田租数目也是这个数。若真是年年都减产一成,庄上早该报上来了。撷芳斗胆揣测——怕是有人把田租的亏空摊到了常例里,年年克扣,年年不提,时间久了便没人记得原该收多少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温顺、说话却条理分明的小姑娘,心里那点最后的不放心也散了。她没有夸她,只说了句"翻旧账是对的",便把话题引向了别处。可沈撷芳分明看见老夫人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心里便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那日学的是人情往来的礼单。周嬷嬷搬来一只紫檀木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沓红纸帖子,是这些年府里婚丧嫁娶、年节走动收下的单子。沈撷芳一张一张翻过去,记下各户人家的辈分、关系、礼数轻重,偶尔问一句"这家和谢府是什么交情",周嬷嬷便细细讲给她听。她边听边记,笔迹清秀工整,到午时竟已理出了小半匣子。
午膳时她在松鹤堂用饭,比头一日从容了许多。虽然还是不敢多夹菜,可至少碗沿没有再响了。老夫人看在眼里,脸色比昨日和缓了几分,破例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你身子弱,多吃些鱼补补。"
沈撷芳捧着碗低头道谢,心里那点紧张慢慢被一股暖意替了。
午后歇了半个时辰,她又在松鹤堂跟周嬷嬷学了几样规矩——布菜时筷子的朝向、接物时双手的姿态、宴席上该先敬谁后敬谁。她学得认真,手指被茶盏烫了也不吭声,只悄悄吹了吹又继续练。周嬷嬷看在眼里,私下跟老夫人说:"少夫人虽学得慢,可耐得住性子,是个能磨出来的。"
傍晚谢锦时来接她时,她正坐在廊下揉着发酸的手指。他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来,目光落在她指尖那一小片被茶盏边沿硌出的浅红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今天又学了什么?"
"布茶的规矩,端杯要双手,杯沿不能对着客人。"她小声汇报,像是刚上完课的学生,"还有上茶的次序、斟茶的分寸……"
他伸手握住她那只微微泛红的手,指腹轻轻揉了揉她指尖,没有说什么"别学了"之类的话,只把手里带来的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温热的茯苓糕:"先垫垫肚子。"她接过糕小口小口地咬着,靠在他肩上歇了一会儿,才起身跟着他往回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每日辰时去松鹤堂学规矩,午时用饭,午后继续学,傍晚谢锦时来接她回去。他有时早一些,有时晚一些,可从未间断过。沈撷芳渐渐从起初的紧张转为从容,那些曾经觉得繁难的名目和规矩,一件件理顺之后竟也有了章法。她看账册时不再需要一行行反复核对,也学会了从那些冗长的礼单里分辨哪家该走动、哪家只需面上过得去。
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也从刚开始的严格中带着审视,慢慢变成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满意。有一回沈撷芳把上月各院的开支重新理了一份简表,清清楚楚地列了每一笔支出的去处和余量,老夫人翻了一遍,抬头看了她半晌,终于笑了:"这法子好,往后就按这个来。"
得了这句肯定,沈撷芳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她回到撷芳阁时忍不住把那简表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对着灯笑了笑,然后把它锁进柜子里收好了。
这日傍晚谢锦时来得比往常早些。他站在松鹤堂廊下等她出来时,夕阳正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他一身玄色常服染成了温暖的赭红。沈撷芳跨出门槛时脚步顿了顿,看着逆光里那个挺拔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踏实。他看见她,便朝她伸出手。她走过去把手指放进了他掌心,两个人并肩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路过花园时,晚风送来一阵桂花的甜香。今年秋天来得晚,那棵老桂树才刚绽出细碎的金粟,香气却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沈撷芳放慢步子,仰头看了一眼那满树密密匝匝的花苞,想着再过几日怕就要开得满府都是了。身侧的人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走到桂树旁折了一支斜逸的花枝回来,递到她手里。
"明日簪在鬓边,"他说,"祖母见了会高兴。"她接过那支桂枝,低头闻了闻,浅淡的甜香沁进鼻息里,把这一整日学规矩的疲惫都冲淡了几分。她把桂枝小心地握在手里,仰头看他时,夕阳正好从他肩后照过来,将他眉目间的轮廓镀成了温柔的金色。
"夫君,"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安然的、笃定的温度,"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在学着怎么做一个主母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重新牵起她的手,指节交缠着握紧了。两个人沿着回廊走进渐深的暮色里,身后那棵桂树的花香追了他们很长一段路,像是也要陪着他们一起走回撷芳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