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绣帕传情 她绣了方帕子,他贴身着 帕藏心口日 ...
-
那方兰草帕子成了谢锦时身上最常出现的物件。
沈撷芳起初并不知道他日日带着。直到有一日她去书房送茶,他俯身去捡落在地上的书册,衣襟微敞,露出内衬里一角素白的绢边,绣着兰草的针脚,正是她亲手绣的那方帕子。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家主……你还带着?"
谢锦时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襟里露出的帕角,伸手随意地按了按,面不改色:"我说了,日日带着。"
沈撷芳耳根泛红,没有再问。可她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暖。她端着茶盏退到窗边的绣墩上坐下,装作在理线,可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飘。他批公文时,那方帕子便妥帖地收在衣襟里,看不出痕迹;可偶尔他抬手揉眉心时,指尖擦过心口的位置,便会带出帕角的一点素色,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过了几日,府里隐隐约约有了些传闻。
最先察觉的是青荷。那日谢锦时从朝中回来,在廊下解大氅时,衣襟被风掀开一角,青荷眼尖,瞥见了那方帕子。她愣了愣,随即低头抿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把大氅接过去挂好。可转过身去厨房吩咐晚膳时,她悄悄跟灶上的婆子提了一句:"家主身上多了方帕子,瞧着像是夫人绣的,兰草纹样,针脚细得很。"
这话传了两日便变了样。等到沈撷芳再去松鹤堂请安时,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得意味深长:"听说你给锦时绣了方帕子,他日日贴身带着?好,好极了。那孩子从小不爱在身上挂零碎,连我给他缝的平安符都嫌累赘。你倒是头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收东西的人。"
沈撷芳被老夫人说得满脸通红,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老夫人也不再打趣她,只让周嬷嬷取了一匣子新到的丝线来,说是江南那边进贡的上好货色,让她多给锦时绣几样物件——"帕子、香囊、扇坠,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回锦时院的路上,沈撷芳抱着那匣丝线,心里又甜又羞。她想着老夫人说的"日子长着呢",步子便比来时慢了几分,像是要把这句话多品一会儿。经过花园时,她远远看见柳姨娘带着丫鬟在廊下站着,似乎是刚巧路过。柳姨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哟,夫人这是从松鹤堂回来?老夫人又赏了什么东西,瞧夫人高兴的。"
沈撷芳微微颔首,客气地应了一句"是些丝线",没有多话。柳姨娘便也没有再说,侧身让开了路,可她走过时余光瞥见柳姨娘脸上那层笑底下,压着一丝她看不太清的东西。她没有停下步子,只把怀里的丝线匣子抱紧了些,径直走过了。
夜里她在灯下坐着,把那匣丝线打开来细细看。果然是好东西,丝线柔韧有光,颜色比寻常的鲜亮许多。她挑了几管青灰色的,想着再给谢锦时绣一方帕子换着戴。正比着颜色,谢锦时从书房回来了,见她对着丝线出神,走过来在她身后站定。
"祖母给的?"他低头看了看那匣丝线。
"嗯,说是江南进贡的。"沈撷芳仰头看他,烛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我想再给你绣一方帕子,换着用。你喜欢什么纹样?"
谢锦时垂眸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里那块地方又软了一寸。他伸手从匣子里抽出一管月白的线,在指尖捻了捻:"绣一枝梅花吧。红梅映雪,清淡些。"
沈撷芳接过去,在灯下比了比颜色,点了点头:"那明日我便开始绣。你上朝时带那方兰草的,这方绣好了便轮换着。"她说着低头理线,碎发从鬓边垂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谢锦时看着她这个动作,忽然想起那夜桂树下她发间沾了金粟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温沉的亮色。他没有说什么,只在她身边的绣墩上坐下,翻开了手里那本没看完的册子。
灯下的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她抬眼看他一眼,偶尔他伸手替她拢一拢快要掉下去的线轴。窗外的夜风带着初秋微凉的潮意,吹得帘子轻轻拂动,可屋子里暖融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妥帖地裹着。
那方新的帕子沈撷芳绣了五日。梅花比兰草更费工夫,每一瓣都要用深浅两色线层层晕染,花蕊处还要缀一点极细的银线。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走得稳当,像是在心里把那个人的模样一针一针缝进去。绣完那日她迎着光端详了许久,红梅在月白的底子上开得疏落有致,像是从哪段古画上拓下来的。帕角照例绣了一个小小的"撷"字,针脚比上次更稳了些。
她把帕子叠好,在谢锦时去书房时悄悄搁在了他案头。那日午后她再去时,帕子已经不见了,她心里有数,没有问。可晚间他回来时,衣襟里露出的帕角已经从素白换成了月白,上面隐约透出一点红梅的轮廓,她看见了,嘴角便忍不住弯了弯。
春杏后来说,府里下人私底下都在传——家主身上那方帕子从没离过身,换洗时取下来,洗好了又贴身收回去,比什么玉佩腰牌都金贵。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前几日家主在朝中议事时,不小心让帕子露了一角,被几位阁老瞧见了,其中一位还笑着问:"谢相这是哪位夫人绣的?"家主面不改色地拢了拢衣襟,淡淡答了句"内人所绣",那语气里的温存,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沈撷芳听了这些话,没有接茬。她坐在灯下替谢锦时缝一件冬衣的领子,针脚走得又密又稳。窗台上的琉璃灯照着暖融融的光,她低头绣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锁骨间那枚用红绳穿着的黑子,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去。
日子就这样一针一线地走着。府里那些暗处的目光和议论她都知道,柳姨娘那边也还没有彻底消停,老夫人偶尔也会敲打几句让她留意。可她心里有了底,不再像从前那样惴惴不安。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针线,想着衣襟里那方月白帕子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想着他说那句"内人所绣"时的语气,心里那点底气便又厚了一层。
她收好针线,起身去书房的窗边看了一眼。谢锦时正坐在灯下批公文,侧脸的轮廓被烛火描得温润而清晰。他没有抬头,却像是知道她在看,伸手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露出一角月白的帕边。沈撷芳看见了,弯了弯嘴角,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