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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月下对弈 桂花树下,一局棋下到三更 桂下对弈暗 ...

  •   沈撷芳没有答话,却也没有躲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粒小小的桂花,金黄的蕊被他的指尖捻过,贴在她的衣襟上,像一枚烙印。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让她觉得满院的桂香都在跟着那节奏起伏。她重新捏起一枚白子,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一处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位置上。那步棋算不上高明,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谢锦时垂眸看了看那枚白子,眼底浮起一丝意外的笑意。他没有立刻落子,反而搁下了手中的黑子,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月色从桂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洒了一片碎银,他的侧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柔和,那副清冷疏离的壳子仿佛被这月色泡软了,露出里头温热的芯子。
      "你这一步,"他搁下茶盏,指尖点了点她刚落的位置,"若是用来绣花,该是什么样的针法?"
      沈撷芳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认真地答:"像是……滚针。看着不起眼,可走了几针之后,整片纹样的走势便顺了。"
      谢锦时微微颔首,重新执起黑子,落在她白子相邻的位置:"滚针。那我这一子,便算作打籽绣。看着扎得深,其实不过是个点缀。"
      沈撷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赶紧抿住嘴。她头一回听见有人拿绣法来比棋路,偏偏他还比得这样贴切。她低头看了看棋盘,忽然觉得那些原本陌生疏离的黑白子,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竟变得亲切了几分。她捏起白子又落了一步,这一回没有犹豫,像是把平日里绣花的那些心思都搬到了棋盘上——哪里该留气,哪里该收势,针法和棋理竟真有几分相通之处。
      两人一来一往,又下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夜风渐凉,桂花的香气被风吹得淡了些,可满院的月色却愈发明亮。沈撷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被谢锦时瞧见了,他搁下手中的棋子,伸手将她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换成了温的:"困了?"
      她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方才专注时还不觉得,此刻一停下来,倦意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几乎要打架。她想撑着说"不困",可身子已经诚实地往后仰了仰,被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托住了后脑勺。
      "回屋去睡。"谢锦时站起身,顺手把她从石凳上拉起来。她腿有些发麻,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被他顺势揽住了腰。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他半扶半抱地带着她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往锦时院走。春杏提着灯笼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识趣地没有凑近。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沈撷芳缩了缩肩膀,身侧的人便松开了揽着她腰的手,转而将那件月白外袍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宽大得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裹住,沉水香的气息密密地笼罩下来,像一个小小的暖巢。
      "家主……"她裹着他的外袍,声音从衣领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不冷么?"
      "不冷。"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他宽大的外袍,只露出一张被月色和困意染得朦胧的小脸,看着像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猫。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温存,"走快些,回去给你暖手。"
      回了锦时院,春杏已经备好了热水。沈撷芳洗漱完换了寝衣钻进被子里,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还没等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便被掀开一角,身侧的床榻微微陷下去,一个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她没有躲,只是往那边挪了挪,把自己缩进他臂弯里,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
      谢锦时伸手把被角替她掖好,另一只手覆在她交叠的双手上,温热的掌心底下的指尖确实有些凉。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暖着她的手。沈撷芳在他怀里闭着眼,闻着他身上那熟悉的清冽气息,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觉得自己像被一整片暖融融的春水包围着,哪儿都不想去。
      "家主,"她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那盘棋……明日还能继续下么?"
      "能。"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明日,后日,以后日日都能。你的棋艺进步快,再过些时日,怕是我要下不过你了。"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从胸腔里传过来,带着暖融融的起伏。她没有接话,人已经沉进了梦里。谢锦时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人,长长的眼睫在月色和烛火的交织里投下淡淡的影,唇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他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翌日清晨,沈撷芳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枚黑子,用一根红绳穿成了坠子,搁在她枕头上。她捏起那枚棋子凑近了看,发现背面用极细的刀尖刻了一个小小的"撷"字。她攥着那枚棋子坐起来,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照得那棋子温润如墨玉。
      春杏端了铜盆进来,见她攥着棋子发愣,笑着小声说:"家主天没亮就起了,说要赶着上朝去。临走时搁在您枕边的,还吩咐奴婢不许吵醒您。"
      沈撷芳把那枚棋子贴在心口,嘴角弯了弯。她起身梳洗换衣,把那枚棋子用红绳系好,贴身挂在了脖子上。冰凉的棋子贴着锁骨,慢慢被体温焐热了,像是有人把昨夜的月光和桂香一并留在了她身边。
      她用过早膳去书房,推门时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绣架。谢锦时果然不在,案上摊着一幅未写完的帖,笔搁在砚台边,墨迹还潮着。她走过去,本想替他收拾一下笔砚,却看见那帖的末尾,用行云流水的字迹写了半句诗——"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下面留了空白,像是等着谁来续下半句。
      沈撷芳站在案前看了那半句诗很久,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小的字:"棋声林下起,白首岁中藏。"字迹不如他的清峻,却也工整秀气。她搁下笔,又把笔洗里的水换了新的,才转身出了书房。
      午后她去绣房做活,路过后院那棵桂花树时忍不住停下脚步。青石棋盘还摆在树下,昨夜的棋子已经收走了,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桂子。她蹲下身,从石缝里捡起一粒微凉的棋子碎屑,在指尖捻了捻,然后起身往绣房走去。
      她今日要绣的是一幅并蒂莲的披帛,大红的绸面上,两朵莲花相依相偎,花瓣层叠错落。她起针的时候,觉得那并蒂的走势和昨夜里他说的"共活"有几分相像——彼此依傍,同气连枝,一荣俱荣。她低头走针,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收回去,连针扎在指腹上都没觉得疼。
      傍晚她回锦时院,远远便瞧见书房的窗开着,里头亮着一盏熟悉的琉璃灯。她推门进去时,谢锦时正坐在灯下翻一本画册,见她进来便搁下了书册。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脖颈间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绳上,那上面坠着的正是他今早留下的那枚黑子。
      "戴上了?"他问,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她今日绣了什么花样。
      沈撷芳摸了摸锁骨间那枚温热的棋子,轻轻"嗯"了一声。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只绣好的香囊——玄色底,银线竹,竹影深处藏着那道人影,旁边绣着"锦时撷芳"四个字。她递过去,轻声道:"这个,该物归原主了。"
      谢锦时接过那只香囊,指腹摩挲过那行歪扭的银字,然后把香囊系在了腰间玉带上。他抬眼看向她,烛火在他眸底映出两簇温暖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温存牢牢记住。
      "棋还在后院石桌上摆着,"他说,声音低低的,"用了晚膳,去把它下完。"
      她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替他斟了一盏温茶。窗外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铺开,将远天的云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桂花的香气从后院飘过来,淡淡的,像是谁把昨夜那些细碎的金色,又一点一点地洒回了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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