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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新婚之夜 他并未勉强,只道"睡吧" 新妇晨起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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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撷芳是被一阵细微的光亮唤醒的。
她睁开眼,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锦时院的正屋,花烛夜后的第一个清晨。身下的百子千孙被还硌着几粒漏网的红枣,可她昨夜竟睡得那样沉,连梦都没有做。她微微侧过头,看见枕侧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谢锦时还睡着。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浅金色的光痕。平日里那个清冷疏离、眉目间总凝着霜雪的谢家家主,此刻安静地沉在睡梦里,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线微微放松着,看着比醒时温和了不知多少倍。他的一只手搁在枕侧,离她的手指不过寸许的距离,昨夜那中间隔着的一拳宽的距离,不知何时已经消融了。
沈撷芳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吵醒了他。她就那样侧躺着,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很久。从入府那夜雨里的初遇,到如今同枕而眠,中间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她却觉得像是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她想起自己当初蹲在撷芳阁的墙根下烧一盆炭火时,心里想的还是攒够银钱就离开这里;想起他被柳姨娘刁难时,她站在花园里咬唇忍泪的模样;想起他替她挡去流言蜚语时那句淡淡的"谁说她不配"。
这一切,如今想来都像是一场大梦。可枕侧他均匀的呼吸声是真实的,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是真实的,她手腕上老夫人套进来的那只翡翠镯子是真实的。
她正出神,枕侧那人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她来不及收回目光,就那么被抓了个正着。谢锦时眼底还有初醒的朦胧,嗓音也带着刚醒时的低哑:"看了多久?"
沈撷芳耳根腾地一红,立刻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没、没有多久……才一会儿……"
被子被轻轻扯下去半截,露出她红透了的耳廓。他的手指拂过她耳尖,带着晨起的温热:"一会儿?那便再看一会儿,我不收你银子。"
沈撷芳又羞又窘,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他的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让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像是被火苗燎过似的。他低低笑了一声,松开了手,撑起身坐起来。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底下白皙的锁骨和一段结实的肩线,晨光落在那片皮肤上,润泽得像暖玉。
沈撷芳慌忙把目光移开,盯着床帐顶上的绣花,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他穿衣的窸窣声响。她自己也慢吞吞地坐起来,抱着被子裹在胸前,不知该怎么下床。昨晚的衣裳被喜娘收走了,今日该穿什么,她全然不知。
正发着愁,外头传来春杏低低的叩门声:"家主,夫人,该起了。老夫人那边已经备好了早膳,等着新妇敬茶呢。"
谢锦时系好了衣带,从屏风上取下一件叠得齐整的衣裳,走过来递给她。那是件石榴红的褙子,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蔷薇的银线暗纹,正是她之前提过喜欢的样子。沈撷芳抬头看他,他神色如常,只低声说了句:"昨儿让青荷备下的。穿这个去敬茶,祖母见了会欢喜。"
沈撷芳接过衣裳,指尖触到那光滑的缎面,心里又暖又软。她飞快地穿戴好,由春杏进来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双颊还带着昨夜残留的薄红,眉眼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春杏替她簪上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又在她发髻边别了一朵新摘的秋海棠,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笑道:"夫人今日真好看。"
她跟着谢锦时出了锦时院,一路往松鹤堂去。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路上遇见的下人们见了他们,纷纷停下脚步屈膝行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恭敬。沈撷芳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可身旁的人步子从容沉稳,她跟着他走,不知不觉便挺直了腰背。
松鹤堂里,老夫人已经端坐在上首,换了件枣红色的团福纹褙子,精神焕发。见了他们进来,她笑得眉眼弯弯:"来了?快坐,粥还热着呢。"
沈撷芳端着茶盏,在老夫人面前的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奉上:"祖母请用茶。"
老夫人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而是端详了她片刻,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好孩子。往后你就是谢家的人了,若有人敢欺负你,你告诉祖母,祖母给你做主。"她又转向谢锦时,嗔了一句,"你也是,别整日冷着张脸,把新媳妇吓着。"
谢锦时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应了一声"是"。他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盏,目光却落在沈撷芳身上,看她小口小口地喝粥,看她被老夫人打趣时脸红的样子。她今日穿着那件石榴红的褙子,银线暗绣的蔷薇在晨光下隐隐流转着光,衬得她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比从前那个总低着头缩着肩膀的小姑娘,多了些当家主母的影子。
早膳撤下去后,老夫人留她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问问她住得惯不惯,锦时院的下人可听使唤,还需添些什么东西。沈撷芳一一答了,声音温温软软的,老夫人越看越欢喜,临了又塞了一匣子新打的银锞子给她压箱底。
出了松鹤堂,沈撷芳站在廊下舒了一口气。晨光晒在脸上,暖融融的,她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忽然觉出几分恍惚——她真的成了谢家的主母了。从前连炭火都要被克扣的孤女,如今却有人替她备好衣裳、替她撑腰、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谢锦时从她身后走出来,见她站在光里发愣,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回院?"
"嗯。"她转过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眉目间,将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染成了温润的颜色。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你书房里有新的绣样子么?我想给祖母绣一方暖手的帕子,入冬了,她老人家怕冷。"
"有,"他答得自然,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话,"书房里有一匣子新到的花样,你午后去挑。"
她弯起嘴角应了一声好。两个人并肩沿着回廊往回走,影子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处。秋日的风拂过桂树的叶子,簌簌地响,几粒细碎的桂花落在她肩头,她没留意,身旁的人却抬手替她轻轻拂去了。
回到锦时院时,春杏已经领着几个丫鬟把屋里收拾得齐整齐整。那盏琉璃灯搁在窗台上,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七彩光。沈撷芳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方素绢,取过针线开始描花样。她选的是梅兰竹菊的图样,针脚细密,配色清雅,像是把这一刻的心境都缝进了那些素白的绢面里。
谢锦时在书案后坐下,翻开公文看了一会儿。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她穿针引线的细细声响和他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两个人隔了大半间屋子的距离,各做各的事,可那安静里再没有从前的试探和忐忑,只有一种自然的、妥帖的默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将他的影子也投在一处。沈撷芳绣完一片兰叶时抬头看了一眼,隔着满室暖融融的日光,正好对上谢锦时望过来的目光。他不知看了她多久,那目光温沉而安静,像是冬日里晒着太阳看一株花慢慢开的模样。
她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浅的,像是风过水面漾起的一圈涟漪。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针,心里想着,明日该给他绣一方新帕子,墨竹的纹样就很衬他。
锦时院的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开始了。没有波澜壮阔,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两个人慢慢靠近的温度,和一针一线织出来的日常。可正是这样的日子,才让沈撷芳觉得最踏实。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稳待着的地方,有一个人可以安心依靠。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绣针,心里那些从前的惶恐和漂泊,都像是被这暖融融的日光晒化了,变成了此刻唇角那一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