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17、洞房花烛 红烛高烧，她紧张得不敢抬头 红盖轻挑四

　　红烛高烧。
　　龙凤烛的火苗在鎏金烛台上跳荡着，将满室的红绸喜幔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流光。沈撷芳坐在床沿，大红盖头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个视野。她只看得见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发白，攥着喜服的衣料，攥得指节都泛了青。
　　喜娘已经领着众人退了出去，门扉合拢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像是为这一夜的喧闹画上句点。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迸出的"噼啪"声，以及两个人轻轻的、此起彼伏的呼吸。
　　她听见他朝她走过来的脚步声。那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金砖地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心口上。她攥衣料的指节又紧了几分，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一杆如意秤从盖头下缘伸进来，莹润的玉杆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见那只握着秤杆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认得那只手。那双手替她研过墨，替她挡过风雨，替她解过丝线缠结的困局。此刻那只手正持着一杆秤，要掀开她面前这层红绸。
　　盖头被轻轻挑起。
　　烛火毫无遮拦地涌了进来，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她下意识垂下眼帘，长睫在烛光里微微颤动着，像是蝶翅沾了露水。她不敢抬头。明明穿了嫁衣，行了礼，拜了天地，所有人都在说她是他的妻，可此刻真要面对面地与他独处一室时，她还是慌得像那夜误闯书房的雨夜。
　　"撷芳。"他唤她，声音近在咫尺。
　　她"嗯"了一声，尾音都在发颤。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托住了她的下巴。力道极轻极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她躲避的温存。她被那力道引导着，一点点抬起脸来。烛火映在他脸上，将平日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没有霜雪，没有寒潭，只有映着她一个人的、温暖而专注的光。
　　"怕什么？"他问，拇指在她下颌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撷芳被他碰得浑身一颤，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没怕……"
　　"没怕？"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指腹从她下颌滑到她脸颊，那里烫得惊人，"那为什么在发抖？"
　　她这才发觉自己真的在发抖——从攥着衣料的指尖，到微微抿着的唇角，连膝盖都在细细地颤。她窘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他的掌心贴着她脸颊，温温热热的，让她无处可躲。
　　"我……我不知道该看哪里。"她老实交代了，声音带着一点快要哭出来的委屈。这话是真的。烛火、喜幔、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满屋子的红晃得她眼花缭乱，她连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谢锦时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漾开了。他没有取笑她，只是从她身侧绕过，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床褥随着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她整个人跟着歪了一下，被他轻轻扶住了肩。
　　"看我就好。"他说。
　　沈撷芳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他。烛火在他身侧跳跃，将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暗影里。喜袍的红色衬得他比平日更鲜活了几分，眉目间的冷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存。他也在看她，认认真真地看，从她描了淡妆的眉眼到她微微张开的唇，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克制与试探，只有一种坦然的、温热的占有。
　　"撷芳，"他低声说，"叫我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锦……锦时。"
　　"再叫一次。"
　　"锦时。"
　　他微微俯下身，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着她的鼻尖。她呼吸里全是他的气息，干净清冽的沉水香混着他身上一点淡淡的酒气。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感觉到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眉心，蜻蜓点水一般。
　　"那夜你跌进书房，"他低低地说，唇还贴着她的额头，"我就在想，这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是从山涧里刚捞出来的水。满府上下那么多人，只有你，让我想要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沈撷芳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那双杏眼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烛火，亮晶晶的。她伸手轻轻攥住了他喜袍的前襟，声音还是轻的，却比方才稳了许多："那你现在藏住了。"
　　"嗯，"他低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喉咙深处漫上来，温热地拂过她的面颊，"藏住了，再也不放了。"
　　她被他这句话烫得心口发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动了。然后他轻轻吻住了她的唇，比昨夜更沉，更稳，像是要把那句"再也不放了"烙进她骨血里。她的手指从他衣襟滑到他肩上，攥着那厚实的喜袍料子，指尖微微泛白，可她没有躲。
　　烛火安静地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未干的墨画。
　　后半夜她依偎在他臂弯里，大红喜被裹着两个人，暖融融的。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她忽然轻声开口："锦时。"
　　"嗯？"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
　　"往后我若做得不好，你不要嫌弃我。"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低低笑了一声："你若做得不好，我便教你。教不会，便陪你一起学。嫌你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娶回来。"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些。窗外的月移到了西边，透过窗棂洒进来一片银白的光。红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叠成小山，烛火还在跳着，照着满室余温未散的喜庆。
　　她闭上眼的时候，唇角是弯着的。这满屋子的红，终于不再是让她心慌的颜色了。这是她往后的日子，热烈，安稳，有一个人陪着，一点一点慢慢过。她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在他温热的臂弯里，在满室的烛火红绸间，像一艘终于靠了岸的小舟，随着潮水轻轻荡着，再也不怕被风浪卷走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他沉静的睡脸。她偷偷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等着他醒来，好跟他说今早的粥要喝甜的还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