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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里红妆 远房孤女嫁家主,满京哗然 礼成洞房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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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灯火通明,满目红绸喜烛映得满堂生辉。
沈撷芳被谢锦时牵着跨过高高的门槛,大红盖头遮着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朱红的毡毯一路铺展向前。两旁是密集的人影和低低的赞叹声,喜乐吹得热闹非凡,可她耳中最清晰的只有他掌心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稳稳托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拜天地——"
喜娘高亢的声音穿透满堂喧嚣。沈撷芳在搀扶下转过身,朝着堂外的方向深深拜下去。她的心跳得很急,像有人在胸腔里擂一面小鼓。她想起从前的那些日子——在临县的小院里对着一盏油灯绣到夜深,在谢府的角落里被人指指点点,在撷芳阁那间小屋里烧一盆炭火取暖。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穿着金线凤凰的嫁衣站在这里,嫁给一个她连仰望都觉得是奢望的人。
"二拜高堂——"
老夫人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沈撷芳转身朝她拜下去时,听见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好孩子,快起来。"
"夫妻对拜——"
沈撷芳转过身,红盖头挡住了视线,可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绸缎,她知道他正在看她,看得很认真。她弯腰拜下去的那一刻,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东西,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满堂响起喝彩声和掌声。沈撷芳被春杏搀着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照得满目是喜庆的暖光。她听见谢锦时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脚步声沉稳而从容,像是在用那种特有的笃定陪着她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洞房布置在锦时院的正屋。沈撷芳迈进门槛时,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新家具的木香扑面而来。她被搀到床沿坐下,身下铺着厚厚的新褥子,大红的百子千孙被面硌着掌心,触感是实实在在的。
"请新郎挑盖头——"
喜娘笑着将一杆如意秤递到谢锦时手中。沈撷芳垂着眼,从盖头下看见那双玄色锦靴一步步走近。她的呼吸忽然就乱了,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掌心沁出一层薄汗。然后盖头被轻轻挑起,眼前豁然明亮,烛火晃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抬起眼,正对上谢锦时的目光。
他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红喜袍,眉目间平日的清冷被满室的红烛暖意融化了七八分。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金冠下的发髻滑到她描了淡妆的眉眼,再落到她微微抿起的唇角。那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在仔细端详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捧到手里的珍宝。
"撷芳。"他轻轻唤了一声。
沈撷芳被他看得浑身都热,耳根已经红透了。她垂下眼,轻声道:"你……你别这样看我。"
"怎样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就盯着看……"
"我偏要看。"他俯下身,近到她能闻见他袖间熟悉的沉水香,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往后一辈子都要看。"
沈撷芳的脸轰地烧起来,连脖颈都染了一层浅粉。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捂嘴笑起来,喜娘识趣地带着众人退了出去,门扉合拢的轻响将满室喧闹隔绝在外。屋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龙凤烛静静地烧着,烛泪一滴一滴地淌,在烛台上凝成红艳艳的小山。
谢锦时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鬓边那支点翠蝴蝶簪。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沈撷芳缩了缩脖子,又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肩膀。
"躲什么?"他低声道。
"……痒。"
他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在他眉目间铺成一片难得的温和。他替她取下那些沉重的珠翠发饰,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绣品。最后一支簪子取下时,她满头青丝倾泻下来,柔顺地铺了满肩。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尾,停了一瞬。
"那夜在书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跌进门来,浑身都湿透了。我就在想,这人怎么这样笨。"
沈撷芳抿了抿唇,小声嘟囔:"我那是迷路了……"
"嗯,迷路。"他顺着她的话说,手却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带进怀里,"撷芳,你可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她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喜袍的料子稳稳地传过来。她想了想,轻声说:"不是才一个月么。"
"对我而言,像是等了一辈子。"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沉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那夜你走了之后,我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我在想,怎么才能把你留下来。后来你在花园里受委屈,我恨不得把那些嚼舌根的人全都赶出去。可我又怕,怕我走得急了,会把你吓跑。"
沈撷芳靠在他怀里,听着这些话,眼眶一点一点地热起来。她把脸埋进他胸前的衣料里,声音闷闷的:"你不怕外头的人说闲话吗?都说你堂堂谢家家主,娶了个无父无母的绣娘……"
"闲话。"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我谢锦时这辈子,只听两个人的话。一个是祖母,另一个——"他顿了顿,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是你。"
沈撷芳的脸埋得更深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仰着脸看他。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泪光,可嘴角却是弯着的。
"锦时,"她轻声唤他,这一次没有迟疑,"我也会对你好的。"
谢锦时看着她,那双素来清冷深沉的眼眸里,忽然就涌起了些什么。他低头吻住了她,那个吻很轻很浅,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可落在她唇上的温度却是滚烫的。沈撷芳攥着他胸前的衣料,闭上眼,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一点点覆上来,心里那团暖意终于化开,流淌成一条温柔的河。
龙凤烛燃了半宿,烛泪堆了厚厚一层。锦时院的灯一直亮着,隔着重重院落,像一颗沉静的星。
第二天清晨沈撷芳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枕侧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睡着时眉目间的清冷消融了大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唇线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像是漂泊多年的船终于靠了岸。
然后他的眼睫动了动,睁开眼来,正好对上她来不及收回去的目光。
"偷看我?"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
沈撷芳被抓了现行,窘得立刻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过来,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懒懒的:"看吧,往后天天给你看。"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从胸腔里传过来,温温热热的。窗外晨光初透,锦时院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盏昨晚从撷芳阁搬过来的琉璃灯上。灯壁上的缠枝莲花在光影里流转着细碎的七彩,像是昨夜未尽的花烛,又像是今日刚开的晨花。
春杏端着洗漱用具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的低语和轻笑,抿着嘴红了脸,轻手轻脚地退远了些。她知道,从今往后这锦时院便是夫人的家了,而那位从前冷得像冰的家主,怕是要被这团温软的春水彻底化开了。
沈撷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从前的那些委屈、那些冷眼、那些深夜里的独自落泪,都有了归处。她轻轻弯起嘴角,闭上了眼。
锦时院的清晨很静。窗外有鸟鸣,有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丫鬟们低低的笑语。而屋里,大红喜被裹着两个人相依的身影,安安静静的,像是被整个春天温柔地拥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