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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备嫁之事 老夫人拍板,十里红妆筹备中 柳氏暗怀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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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坐在窗边,手背上那片烫红已经起了泡,她却浑然不觉。
"好一个十里红妆,"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好一个正正经经的好姑娘。我伺候老太爷八年,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捞着,她一个外头来的野丫头,倒要踩着我的脸做谢家主母了?"
翠柳吓得面色发白,不敢接话。她跟了柳姨娘这些年,知道主子平时看着笑盈盈的,可一旦露出这种表情,便是要出事的。果然,柳姨娘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四分五裂,惊得院里几个小丫鬟噤若寒蝉。
"去找我娘家哥哥,"她压低声音,眼底翻涌着恨意,"就说谢家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办十里红妆,让他把消息散出去,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谢锦时娶了个没爹没娘的绣娘。我倒要看看,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还会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做这个家主。"
翠柳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撷芳阁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夫人派来的四个丫鬟已经住进了东厢,帮着春杏一起打理婚事琐事。沈撷芳被按在妆奁台前量尺寸,裁缝娘子拿着软尺从头量到脚,一边量一边啧啧夸赞:"姑娘身段真好,这嫁衣做出来定是满京城独一份的好看。"沈撷芳红着脸任她摆布,心里又羞又甜。
量完了尺寸,裁缝娘子展开一匹大红云锦问她想要什么绣样。沈撷芳犹豫了片刻,轻声道:"并蒂莲的纹样是主绣,袖口和领口我想绣一圈缠枝蔷薇,不要金线,用银线暗绣,看着素净些。"裁缝娘子记下了,笑道:"姑娘眼光真好,银线暗绣配红云锦,日光下看不显,灯下才看得出风韵,最是雅致不过。"
送走了裁缝娘子,沈撷芳独自坐在屋里,将那匹大红云锦展开来铺在床上。满眼的红,喜庆而炽烈,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光滑的缎面,指尖微微发颤。这是她的嫁衣。她从不敢想自己会有穿嫁衣的一天,更不敢想穿上嫁衣嫁的会是那样一个人。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撷芳抬头,谢锦时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负手看着她。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清隽温润,眉目间的霜雪似乎比往日融了几分,目光落在床上那铺展开的大红云锦上,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温度。
沈撷芳慌忙站起身,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家、家主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走进来,目光从那匹红云锦移到她脸上,看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这颜色衬你。"
沈撷芳被他一句话说得耳根又烧起来,低头绞着衣角不知该接什么。屋里静了片刻,她才听见他近了一步,声音就在她头顶低低地落下来:"怕不怕?"
她抬起眼,正对上他温沉的注视。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平日的清冷,也没有试探的幽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最真实的回答。她想了想,轻轻摇头:"怕过。后来不怕了。"
"为何?"
"因为家主说过,"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这谢府还没人能让我受委屈。"
谢锦时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可最终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鬓边那朵他方才看见她簪上的蔷薇绢花,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往后不用叫家主了。"
沈撷芳怔了怔,抬眸看他。
"叫锦时。"他说,声音低低的,"撷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像是被月光浸过的酒,温醇而绵长。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几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的耳尖红透了,连脖颈都泛了粉,窘得恨不能把整张脸埋进那匹大红云锦里去。
谢锦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那抹清冷终于完全融化了,像是寒冬尽头忽然化开的一池春水。他没有逼她,只淡淡道:"不急,慢慢来。"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了撷芳阁。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来补了一句,"嫁衣的蔷薇纹样,银线暗绣极好。我书房里有一匣南珠,明儿让人送来,镶在领口。"
他说完便走了,留下沈撷芳一个人站在满室的大红里,心跳得快要飞出来。她捂着发烫的脸颊,觉得这满屋子的红云锦都在跟着她的心一起跳动,一下一下的,又慌又甜。
夜里她坐在灯下绣那幅喜帕,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的——新嫁娘自己绣的红盖头,图个吉祥。她选了并蒂莲的纹样,一针一线走得极慢极细,像是在把所有的欢喜和忐忑都缝进那方红绸里。春杏端了热茶进来,见她嘴角噙着笑,忍不住打趣道:"姑娘从方才就一直在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啦。"
沈撷芳瞪了她一眼,可自己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嘴角,果然弯弯的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低头继续绣那朵并蒂莲,银针穿过红绸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台上的琉璃灯亮着,暖光透过缠枝莲的纹路映在满屋的喜庆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墙壁上,像一个正在缓缓成形的、关于未来的梦。
可沈撷芳心里清楚,这府里并不是所有人都盼着她好。柳姨娘院里的灯今夜也亮着,隔着重重的院落,像一簇暗处的火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红绸,针尖在莲瓣上顿了顿,随即又稳稳地落下去。她不怕。从前她是一个人,如今她身后有老夫人,有谢锦时,有春杏,还有那些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她有针线,有骨气,有那条自己一针一针绣出来的路。柳姨娘若肯安分便罢,若真生出什么事端来——她沈撷芳也不是从前的沈撷芳了。
她咬断了线头,将绣了一半的喜帕举到灯下端详。并蒂莲的花瓣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红光,一朵开得盛,一朵含着苞,相依相偎,像是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她看了许久,轻轻将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弯了起来。
窗外月色正明,锦时院那盏橘黄的灯今夜没有亮,因为它的主人此刻正在撷芳阁外的回廊上,隔着一丛芭蕉望着窗纸上那个低眉绣花的剪影。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里的烛火晃动了一下,像是她起身添了灯油,他才收回目光,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三日后是过礼的日子。撷芳阁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周嬷嬷带着丫鬟们进进出出,帮着布置摆设。沈撷芳换了身新裁的藕荷色褙子,坐在妆奁台前任春杏替她梳头。铜镜里的姑娘眉眼弯弯,唇色比往日润了几分,像是被什么好事润泽过一般,整个人都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姑娘今日真好看。"春杏替她簪上一支点翠蝴蝶簪,退后两步端详着,眼里亮晶晶的。
沈撷芳还没答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鞭炮声。紧接着是周嬷嬷欢喜的声音:"来了来了!家主的聘礼到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院门大敞着。谢青带着一溜小厮抬着十几口朱漆箱子鱼贯而入,箱子盖全开着,里头金光银光晃得人眼花。珍珠、翡翠、金钏、玉镯、绫罗、绸缎,满满当当地摆了一院子。最后进来的是谢锦时本人,一袭玄色吉服,腰间束着金镶玉的带子,比平日更显矜贵沉静。他走到沈撷芳面前,身后是满院的聘礼和满府的艳羡目光,可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撷芳。"他轻声唤她。
沈撷芳迎着他的目光,这次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她仰起脸看着他,那双杏眼里盛满了灯火和月光,也盛满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的欢喜。
"锦时。"她终于叫出了那两个字,声音轻轻的,却稳稳地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枚终于落定的棋子。
谢锦时望着她,眼里的冰霜彻底化尽,化成了春水,化成了暖阳,化成了满院子金光银光都比不上的、只对着她一个人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