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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少年心事 她问他何时动心,他笑而不语 撷芳追问何 ...

  •   圆圆睡着之后,撷芳阁难得安静下来。
      春杏把两个孩子都带去了东厢,团团在那边背白日里先生教的《千字文》,圆圆趴在哥哥旁边用蜡笔在纸上乱涂乱画。沈撷芳靠在窗边的榻上翻一本旧册子,谢锦时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批一份折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屋子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她翻着翻着忽然停了手,侧过头来看他。他正低头看折子,侧脸被烛火映得轮廓分明,眉心微微蹙着,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问完这句话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翻册子,可余光一直落在他那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笔搁在笔架上,靠进椅背里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怎么忽然问这个?”他反问。
      “就是忽然想到了。”她的声音闷在册子后面,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那夜在书房,你让我别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你总出现在我周围,月洞门、库房、花园、凉亭,我走到哪儿都能遇见你。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几分被看穿的坦然。他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把她手里那本册子抽走了,让她不得不抬起眼来看他。
      “你猜呢?”他说。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是从那夜书房开始的。你让我别走,还给我递了帕子。”
      “不对。”
      她愣了一下,又猜:“那是后来在松鹤堂?你替我挡了那杯热茶。”
      “再往前。”
      “再往前?”她蹙起眉头,实在想不出还能更早到哪里去,“我入府那日你都不在府里,后来那几日我也没怎么见过你。除了那个雨夜……”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瞪大了眼看他:“你该不会……我入府之前就见过我吧?”
      谢锦时没有答话,只是唇角弯了弯,像是默认了。她坐直了身子盯着他,等他往下说。可他偏偏不说了,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急得她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你说呀。”
      他把茶盏搁下,目光落在她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上,看了片刻才开口:“有一回我去临县办差,路过一条巷子。巷子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姑娘,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她愣住了。
      她记起来了。那是爹娘相继过世后的第二年春天,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隔壁王婶子给了她几个铜板让她去买点吃的。她捏着那几个铜板走到巷口,看见卖糖葫芦的摊子,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根。她坐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吃着糖葫芦,吃着吃着就哭了,也不知道哭什么,就是觉得那糖葫芦太甜了,甜得她心里发酸。
      她记得那天巷子里停过一辆马车,青帷的,从她面前缓缓驶过去。她当时只顾着哭,头也没抬。
      “那辆马车是你?”她声音有些发紧。
      “嗯。”他把茶盏搁在案上,目光平静而温和,“我从车窗里看见你,一个小姑娘蹲在树下哭,手里还攥着根糖葫芦。我当时想让人停车下去问问,可还没等吩咐,马车就拐出了巷子。”
      她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所以她入府那日,他在垂花门下看见她的脸,便认出了她。那夜书房里她说自己迷了路,他看着她浑身湿透站在门口的样子,心里想的竟是那个蹲在槐树下吃糖葫芦哭的小姑娘。
      “所以你才让我别走。”她终于把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他没有否认。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指有些凉,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握着她的手时那层薄茧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种熟悉的、安然的触感。
      “后来你入府了,”他说,“我在垂花门下看见你低头行礼,瘦得比从前还厉害,脸也小了一圈,就蹲在那儿低着头。我认出了你,可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那天紧张得要命,哪里敢抬头看人。”她小声嘟囔。
      “所以后来那几天我故意从书房窗边看你。”
      “什么?”
      “你每日去厨房领饭都要经过书房的院墙外。我在窗边坐着,看着你走过去,又看着你走回来。第一天你没发现,第二天也没有。后来你在院子里绣花,我就坐在窗边看一会儿再批折子。”
      她瞪大了眼,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原来那些日子她觉得有人在看她,竟不是错觉。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太紧张了,草木皆兵,连风吹草动都疑神疑鬼。
      “你那时候就知道你喜欢我了?”她声音有些颤。
      “不知道。”他答得坦然,“只觉得想多看你几眼。后来你被柳姨娘欺负,在花园里缩着肩膀站着,明明委屈得要命却咬着唇不肯哭。我那时候站在假山后头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后来你被烫了手,端着茶盏跪在那儿,手抖得那么厉害也不肯吭一声——”
      他顿了顿,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听着这些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填着,涨得她有些发酸。她忽然想起那些日子她在撷芳阁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绣花,总觉得窗外有影子晃过,出门看时又没人。原来是他。原来那些她以为自己形单影只的日子,他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站着,看着她,守着她。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他偏过头看她,“告诉你我堂堂谢家家主,每天扒在窗边偷看一个绣娘?告诉你我每次看见你被人欺负就恨不得把那些人撵出去?”
      她被他说得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热。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那你早说呀。你早说我便不会怕你了。”
      “你那时候胆子那么小,我若早说,你怕是连夜就要收拾包袱跑。”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那时候她对他只有敬畏和害怕,若他早早表露出什么心思来,她大概真的会被吓跑。她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把他手掌翻过来,用自己的指尖去碰他掌心那层薄茧。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她轻声道,“说了什么?”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说,沈撷芳,你蹲在槐树下哭的时候,我就该下车的。”
      她在他怀里微微一僵,随即又软下来。她攥着他的衣襟,半晌没有出声。窗外的夜虫还在唧唧地叫着,隔壁圆圆睡梦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又安静下去。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年她独自咽下的苦、独自挨过的冷,此刻都被他这句话妥帖地熨平了。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早就有一个人把她记在了心上,记了好几年,一直记到了现在。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她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上面有一层极浅的胡茬,摸起来微微扎手。他没有躲,只是看着她,眼底那些陈年的暗涌此刻都化成了温沉而安静的光。她把他方才搁在案上的那盏茶端起来递给他,等他接了,又把自己埋回他肩窝里,闭上眼。
      “那根糖葫芦是什么味的?”他忽然问。
      “山楂的。特别酸。”
      “后来还吃过么?”
      “没有了。”她声音轻轻的,“那是我娘走之后第一次吃。后来就没买过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拢得更紧了些。她在他肩窝里弯了弯嘴角,想着改日若是路过街口看见卖糖葫芦的,或许可以买一根尝尝。这回她应该能笑着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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