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107、故地重游 重回谢府旧书房，恍如隔世 重游旧书房

　　静思斋的门锁了许多年。
　　谢锦时升任首辅之后，府里翻修过两回，撷芳阁扩了院子，锦时院换了新的地龙，唯独这间书房一直锁着，连洒扫的下人都不进去。沈撷芳问过一回，他只说“用不着了”，她便没再提。如今团团已经开蒙读书，圆圆也满了三岁，整日跟在哥哥后头在院子里追蝴蝶。日子像是被谁按下了平稳的步子，一天一天过得从容而安静。
　　这日午后她翻箱笼找一件旧料子，翻出了一只落了灰的檀木匣子。匣子没上锁，掀开来里面是几本旧账册，和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那帕子她认得——是她入府后第一日绣的那方梅花样，针脚还带着初学时的生涩。她拿起那方帕子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帕角上那个小小的“撷”字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捏在手里看过很多回。
　　她忽然想去看看那间书房。
　　钥匙是在周嬷嬷那里找到的，铜身上生了薄薄的绿锈，插进锁孔时涩了一下才转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许多年没有被人推开过。她站在门槛外面，日光从她身后照进去，将屋里的暗沉一寸一寸地照亮。
　　书房里的陈设和当年一模一样。书案靠窗，案上搁着一方砚台和几管狼毫，笔架上还悬着一支她从前替他研墨时用过的墨条。墙角那只紫檀书架上的书册码得整整齐齐，连书页间夹着的签条都没挪过位置。靠窗的榻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青瓷茶盏，杯底残留着早已干透的茶渍。
　　她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日光从窗格里一格一格地漏进来，在她脚下铺出一片明暗相间的格子。她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方砚台的边缘。砚台冰凉，可指尖触上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跪在这间书房的金砖地上抬头看他的那个雨夜。那夜她浑身湿透，膝盖磕在冰冷的砖上，看见烛火里他坐在这张案后，眉目清冷如霜，眼底却沉着一片她看不懂的暗涌。
　　那时候她哪里能想到，这个坐在烛火深处的男人，后来会替她描眉、替她簪花、替她撑伞挡雨。
　　她正出着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谢锦时正站在书房门口，身上还穿着官袍，显然是刚回府便听人说了她在这里。他站在门槛外面，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进屋里。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他从前坐过的位子上，目光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很轻很淡的东西。
　　“怎么想到来这里？”他问。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方从匣子里带出来的素帕，把帕子搁在案上：“翻到了这个。过来看看。”
　　他迈步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个位置是他从前给来回事的管事们坐的。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相对坐着，和当年她给他研墨时差不多的距离。日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过去，将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这间屋子锁了好多年了。”她开口。
　　“嗯。”
　　“为什么不打开？”
　　他没有立刻答。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用不着了。后来有你在撷芳阁，有团团和圆圆，书房便只是书房了。”
　　她看着他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手。那双手比当年多了些细纹，骨节依旧分明，指腹上的薄茧还在，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在那些薄茧上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他替她挽发时那些茧擦过她耳廓的触感，过了这些年，那个触感还是没有变。
　　“那夜我跌进来，”她轻声说，“你坐在这儿，看着我。”
　　“嗯。”
　　“你当时在想什么？”
　　他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搁在案上的那方素帕上：“在想，这姑娘怎么这么笨。浑身湿透了也不知道躲，跪在地上直发抖，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兔子。”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低头看着案上那方素帕，指尖轻轻描过帕角那个小小的“撷”字。
　　“我那天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着。”她说，“怕你第二天叫人把我撵出去。”
　　“你第二天没来。”
　　“你让我来书房补绣屏，我害怕。”
　　“所以第三天也没来。”
　　她抬眼看他，他正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忽然想起那几日她确实躲着他，在绣房里不敢抬头，连去厨房取饭都绕远路走。后来是他派了青荷来传话，说绣屏的活计不能耽误，她才硬着头皮来的。
　　“后来是你先来找我的。”她说。
　　“嗯。”他把那方素帕从案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又放回去，“你总躲着，我只能去找你。”
　　她看着他做这些动作时熟稔而自然的模样，忽然想问问那几年他到底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挡了多少事、铺了多少路。可她最终没有问出口。有些事不必问，那些都已经缝进这些年一针一线走出来的日子里了。
　　她从书案后站起来，绕过案角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的椅子扶手上坐下来。他没有挪开，只是偏过头来看她。日头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她伸手把他方才翻过的那方素帕重新叠好，然后放在他手心里。
　　“收着。”她说。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帕子，然后合拢了手指。他没有放进袖中，只是那样攥着，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院子里团团和圆圆追逐的笑声远远地传进来，隔着几重院墙，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她在他旁边坐着，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把满屋的旧物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那些旧账册、旧笔架、旧茶盏，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像是把那些年她不曾参与的日子都妥帖地收着，等一个合适的时候让她来看一眼。她看过了，又合上了，然后和他一起起身，走出书房，把门重新锁好。铜锁合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手里攥着那把生了绿锈的钥匙，和他并肩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暮色从远天漫上来，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了一处，落在青砖地上，长长的，安安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