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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当年雨夜 原是那夜一见,便再也忘不了 雨夜忆起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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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个落雨的春夜。
雨从傍晚开始下,不急不缓,淅淅沥沥地敲在撷芳阁的瓦檐上,顺着檐角滴下来,在廊下的石阶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团团和圆圆早早就被哄睡了,春杏也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了他们两个。沈撷芳靠在窗边的榻上翻一本旧册子,谢锦时坐在她旁边批几份递进来的折子。灯是那盏琉璃灯,缠枝莲纹将光晕筛成细碎的花影,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
她翻着翻着,忽然停了手。那册子里夹着一片枯黄的叶子,薄如蝉翼,叶脉还清晰可辨。她拈起来看了看,想起来这是他们头一回游湖那日,他在岸边折了递给她的野莲瓣,后来她把它夹在了册子里,一夹就是这些年。
“在看什么?”他搁下笔,偏过头来。
她把那片枯叶递到他眼前。他接过去看了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片薄而脆的叶脉,片刻后认了出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留着这个?”他问。
“随手夹的,后来忘了。”
他把那片叶子还给她,看着她重新夹回册子里。雨声在窗外密密地响着,和那年湖上的雨声很像。她合上册子搁在一旁,靠着引枕看他批折子。他的笔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偶尔顿一下,是斟酌用词,然后继续写下去。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你头一回见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的笔停了。
他搁下笔,把折子合上推到一旁,靠着椅背偏过头来看她。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映出些她看不分明的神色。他没有立刻答话,像是在回想那夜的情形。
“你跌进来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以为是哪个院里的丫鬟走错了路。可你抬起头来,我看清了你的脸。”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移过,像在比对什么。
“我那时就想,这张脸不该出现在雨里。”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太干净了。”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那夜浑身湿透,发髻散了,裙角沾了泥,可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像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溪水,一眼能看到底。我在朝堂上见惯了各色各样的眼睛,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计。忽然看见这样一双眼睛跌在我面前,我……”
他没说下去,只是伸手把她搭在榻沿上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像是替她把那夜淋过的雨又烘暖了一遍。
“所以你才说‘既来了便别走了’?”她问。
他点了点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我说那句话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说完之后又觉得,本该如此。”
她想起那夜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烛火在他身后跳着,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眼睛,看她时却像燃着什么。她当时只觉得害怕,以为撞上了什么了不得的规矩,哪里想得到他说的“别走”竟是字面上的意思。
“后来你总在府里各处遇见我,”她又开口,“那些也是你安排的?”
他没有否认。他的目光移开了一瞬,像是被烛火晃了一下眼,然后移回来:“你头几日不去书房,我便让人在花园里等着。你每日什么时辰去绣房,什么时辰去厨房,走哪条路,我都知道。”
她瞪大了眼。她一直以为那些“偶遇”是巧合,顶多是他有心了,却没想过他竟细致到这个地步。从回廊到月洞门,从花园到膳堂,他堂堂一个谢家家主,竟把她的行踪摸得清清楚楚。
“你那时不觉得我烦么?”她问,“日日跟着你,又躲着你。”
“烦。”他答得干脆,可唇角弯了弯,“可看你躲着我,又忍不住想去看你。有一回你在月洞门下撞见我,吓得往后退了三步,头都不敢抬,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回去之后在书房坐了很久,想着要不要干脆算了。”
“那怎么没算?”
“第二天你在花园里被人说了闲话,蹲在假山后头哭。我站在廊下看了许久,觉得若是我不管,那几个人能把你欺负到泥土里去。”
她想起那日假山后头的那些刻薄话,又想起他站在假山外头说的那句“谁说她不配”。原来他那时就站在廊下看着,一直看着,等她走投无路了才现身。他大概算好了时机,既要让她经历那些难堪、学会自己撑起来,又要在她撑不住的时候稳稳接住她。
她忽然有些鼻酸。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她没把话说完,可意思他懂。
他握了握她的手,力道不重,可笃定。他没有说是或不是,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清楚。
窗外雨声渐密,像是要把这一整夜都填满。她靠着引枕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炉边添了炭,又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来。这一次她坐得离他更近了些,肩膀抵着他的手臂。他没有动,只是把批完的折子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只手来环住她的肩。
“那夜我回去之后,”她轻声说,“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你坐在烛火后面的样子。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会住在那样大的书房里,一个人坐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呢?”他问。
“现在有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雨还在下,落在瓦上、落在檐角、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叶上,发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她靠在他肩窝里,听着那雨声和他的心跳声混在一处,慢慢合上了眼。这一夜的雨和那一夜的雨隔了许多年,可落在她心头的分量已经全然不同了。那时候她跌进雨里,以为前面是万丈深渊;如今她靠在雨夜里的这个人身上,知道明天醒来时,一切都还在原处,安安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