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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谢家太君 老夫人寿终正寝,临终含笑 太君寿终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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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格外漫长。
入冬后老夫人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是胃口不好,后来渐渐连床都下得少了。府医来看过几回,开的方子都是温补的,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尽人事。老夫人自己倒看得开,每次沈撷芳去松鹤堂请安时,她都靠在引枕上慢慢喝着参汤,神色如常,偶尔还跟周嬷嬷说笑两句,像是不知道自己的日子正在一天天短下去似的。
沈撷芳每日晨昏定省比从前更勤了。她带着团团去松鹤堂坐一会儿,团团如今四岁了,正是嘴甜的时候,趴在老夫人膝上给她背新学的童谣,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有时笑得太用力便咳起来。沈撷芳在旁侍奉汤药,替她顺气,心里却像被人攥着一般。她想起自己刚入府那会儿,跪在松鹤堂的地上,老夫人让她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打量和审视。那时她怕极了这位老太太,可后来那些年里,老夫人替她挡了多少风雨,给了她多少扶持,她已经数不清了。
圆圆还太小,记不住事,可每次被抱到老夫人跟前时总爱伸手去够老夫人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那镯子老夫人戴了几十年,玉质温润通透,后来褪下来套进了沈撷芳的手腕。她如今日日戴着,从不离身,偶尔低头看见那抹翠色,便想起老夫人握着她的手说“这谢府,该换个人当家了”时的神情。
开春之后老夫人的精神忽然好了几日,能下床走动了,还让周嬷嬷扶着去园子里看了那几棵老桂树发的新芽。沈撷芳以为她要好了,心里暗暗欢喜,可谢锦时那几日却格外沉默。他每日下朝后先去松鹤堂坐半个时辰,出来后便回书房,案上的公文一页都没翻过。有一回沈撷芳夜里醒来,发现他不在枕侧,披衣起身去找,见他站在松鹤堂外的廊下,隔着窗看着里头。屋里灯已经熄了,只有老夫人睡着的呼吸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鬓角吹得有些乱,才转身回房。
那之后不过三日,老夫人便不大认人了。
她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便让周嬷嬷把谢锦时和沈撷芳叫到床前,拉着两人的手各说几句话。有一回她拉着沈撷芳的手,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我头一回见你,你跪在地上,明明委屈得要命,却咬着牙替你柳姨娘说好话。我就想,这丫头真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在这府里是要吃亏的。后来看你一天天立起来,我才放了心。”
沈撷芳跪在床前,攥着老夫人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老夫人抬手替她擦了擦,声音虚弱却还带着几分从前的爽利:“别哭。我活了七十多岁,看过谢家三代人,嫁进来又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如今看着你和锦时好好的,团团和圆圆也壮实,我这辈子圆满了。”
她又拉着谢锦时的手,说了另外一番话。她的声音太轻,沈撷芳隔着几步没有听清,只看见谢锦时俯下身凑近了她,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许久才低声应了一个“是”。他起身时眼眶泛着红,可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夜老夫人睡得很安稳。周嬷嬷在床边守着,每隔一阵探一探她的鼻息,又替她掖好被角。凌晨时分她忽然醒了一次,让周嬷嬷把窗推开半扇。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老夫人深深吸了一口,说:“春天到了。”然后便合上眼,再没有醒来。
天亮时谢锦时得到消息赶过来,周嬷嬷跪在门外,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他走进内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老夫人枕边那串佛珠拿起来握在掌心,然后在她床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沈撷芳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看见他跪在那里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夫人坐在松鹤堂上,一边捻着这串佛珠一边跟她说“锦时那孩子,终于知道疼人了”时的神情。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也跟着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眼泪无声地洇湿了砖缝。
老夫人的丧事办得隆重而安静。谢锦时没有大操大办,只按老夫人生前的嘱咐,一切从简。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沈撷芳穿着素服在灵前答礼,迎来送往,没有出过一丝差错。团团和圆圆被乳母带着在偏厅里待着,圆圆还小,不懂什么是死,只是看着大人哭便也跟着哭了两声。团团已经懂事了,跪在灵前给老夫人磕头时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磕完头后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待了很久。
出殡那日是个晴天,天光格外好,暖融融地照着,像是春日里最寻常的一个午后。送葬的队伍排了很长,从谢府正门一直蜿蜒到城外的墓地。沈撷芳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前面的灵柩,那口厚重的棺木在日光底下泛着沉沉的暗色,像是一段漫长而圆满的岁月被妥帖地收了起来。
下葬时她站在谢锦时身侧,看着那口棺木缓缓落入墓穴。他站得笔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余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她没有去握他的手,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着那抔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去,把棺木渐渐盖住。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他靠着车壁坐着,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树木上。团团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圆圆也被乳母抱去了后面的车上。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哑:“祖母走的时候,我在想,她这一生过得很好。”
她侧过头看他。
“她嫁进谢家时才十六岁,生了三个孩子,送走了祖父,又看着父亲那一辈一个个先她而去。可到最后她笑着走的,说她圆满了。”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我想,我这辈子也能像她一样,到最后的时候觉得圆满。”
她伸手握住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冰凉,被她拢进掌心里慢慢暖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握到马车驶进谢府大门,握到春杏来敲车门说团团该醒了。她松开手时他的指尖已经恢复了温热。他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来接她怀里的团团。她把孩子递给他时,他接过去稳稳地抱在臂弯里,低头看了看团团睡红的脸颊,然后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平静而笃定。
松鹤堂从此空了下来。周嬷嬷每日还是照常去打扫,把老夫人用过的物件一一归置好,茶盏擦得干干净净搁回原处,佛珠重新串好放在枕边。沈撷芳偶尔经过时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见那扇半开的窗、那张空荡荡的罗汉床,心里浮起一层淡淡的酸涩。可她没有让那酸涩漫开来,只是把老夫人留给她的那只翡翠镯子重新戴好,转身走回撷芳阁。那里有团团在追着圆圆跑,有春杏在廊下晾衣裳,有谢锦时坐在窗边等着她一道用饭。日子还在继续,像老夫人希望看到的那样,安安稳稳地、热热乎乎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