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105、圆圆娇憨 女儿缠着要爹买糖葫芦 圆圆街头缠

　　元宵节前一日，谢锦时难得休沐，沈撷芳便说想去街上走走。团团前几日被老夫人接去松鹤堂小住，家里只剩圆圆一个，听说要出门，小丫头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三圈，自己跑去柜子里翻出那件新做的鹅黄小袄往身上套，扣子系错了两颗，被春杏逮住重新扣好。
　　圆圆今年三岁半，比团团当年闹腾许多。团团小时候安安静静，给个九连环能自己坐一下午；圆圆却一刻也闲不住，走路还不太稳当便满院子追蝴蝶，如今跑得利索了，更是拉都拉不住。沈撷芳常说她投错了胎，该是个小子。谢锦时倒不说什么，只是每次圆圆扑过来抱他腿时，他弯腰把她捞起来的动作比谁都快。
　　出门时圆圆非要自己走，不肯让春杏抱，也不肯坐马车，说“街上好玩，坐车看不见”。沈撷芳拗不过她，便让春杏在后面跟着，自己和谢锦时一人牵一只小手慢慢走。圆圆走在他俩中间，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子，什么都要问一句“爹爹这是什么”“娘亲那是什么”。谢锦时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没系玉带，只松松挽了条丝绦，整个人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被圆圆拽着手指东看西看时，眉目间那层惯常的清冷也散了大半。
　　走到朱雀大街拐角时，圆圆忽然停住了。
　　她拽着谢锦时的手指用力扯了扯，小脑袋仰起来，盯着斜前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那摊子支着一根竹竿，上头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山楂裹着一层透亮的糖壳，在日头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摊主正举着一串冲路过的孩子晃，圆圆的眼睛便跟着那串糖葫芦转了一整圈，然后回过头来，仰着脸看谢锦时。
　　“爹爹。”她喊了一声。
　　谢锦时低头看她。
　　“那个。”圆圆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指着那竹竿上最高处一串裹糖最厚的，“圆圆要那个。”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沈撷芳在旁边忍不住弯了嘴角，蹲下身来替她擦了擦鼻尖上沁出的细汗：“圆圆，糖葫芦吃多了牙疼，咱们买一串回去和哥哥分着吃好不好？”
　　圆圆想了想，摇头：“哥哥不在，圆圆自己吃。”然后又仰头去看谢锦时，那只手指还指着那串糖葫芦没放下来，“爹爹买。”
　　谢锦时低头看着她。小丫头仰着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鼻尖圆圆的，嘴唇微微嘟着，鹅黄小袄衬得整张小脸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见他不动，便又扯了扯他的手指，这回加了一句：“爹爹最好。”
　　沈撷芳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这丫头才三岁半，便知道拍马屁了。
　　谢锦时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了圆圆的手，转身朝那摊子走去。圆圆立刻松开沈撷芳的手，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两条小短腿倒腾得比方才更快了，生怕爹爹反悔似的。他走到摊前，从那竹竿上拔下最高处那串糖葫芦，又多拿了一串裹着芝麻的，付了钱，低头把两串都递给圆圆。圆圆伸手去接，可手太小，一串都攥不稳当，更别说两串。她仰头看着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谢锦时便把那串芝麻的递给沈撷芳，自己拿着那串最大的，蹲下身来将糖葫芦举到圆圆嘴边。圆圆张嘴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让她眯起了眼睛，两条小短腿在底下高兴得直跺脚。
　　“甜不甜？”他问。
　　“甜！”圆圆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答，又凑过去咬了一口。
　　沈撷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那串芝麻糖葫芦，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想起第一次见谢锦时时的模样，那个坐在书房里清冷如霜雪的男人，一个眼神便能让人腿软。如今他蹲在街边，举着一串糖葫芦让女儿咬，月白色的袍角沾了地上的灰也浑然不觉，眉目间那层霜雪早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她从未在旁人面前见过的温存。
　　圆圆吃了小半串便够了，剩下半串被谢锦时顺手递给了沈撷芳。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和她小时候在临县庙会上吃到的味道差不多，只是那时候她爹没有给她买过。她爹总说“糖葫芦不干净”，其实她知道，是舍不得那几个铜板。
　　圆圆吃饱了又开始撒欢，这回她不肯走大路了，专往路边堆着年货的摊子缝里钻。谢锦时跟在她身后，时不时伸手替她挡开那些磕碰的边角。走到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圆圆又被一盏兔子灯吸引住了，这回她没有再缠着爹买，只是趴在摊子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说：“爹爹，明年给圆圆买兔子灯好不好？”
　　谢锦时低头看着她，点了点头。圆圆便心满意足地跑回来，牵住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沈撷芳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大的那个步子放得很慢，小的那个小跑着才能跟上，可大的那个走两步便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日头偏西时他们往回走。圆圆走累了，这回没再逞强，张开双臂仰头看着谢锦时。他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小丫头趴在他肩头，没一会儿便合了眼，呼吸渐渐绵长起来。谢锦时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空出来，往后伸了伸，准确地握住了沈撷芳的手。
　　她没有挣，就那样被他牵着，三个人沿着铺满夕光的石板路慢慢走回府去。圆圆趴在她爹肩头睡得正沉，口水蹭了他一肩膀的印子，他像是浑然不觉。沈撷芳看着他那片被口水洇湿的衣料，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他侧过头来看她，暮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素来深沉的眸子映得格外柔和。
　　“笑什么？”他问。
　　她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握紧了些。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开去，两侧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处。圆圆在梦里咂了咂嘴，大约还在回味那串糖葫芦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