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104、团团长成 长子少年老成，像他爹 团团少年老

　　团团十二岁那年春天，已经长到了沈撷芳肩头。
　　他身量抽得快，去年裁的春衫今年再穿袖子便短了一截，春杏替他改了又改，最后索性扯了新料子重新做了一身。沈撷芳在灯下替他缝那件新衫的领口时，他正坐在她对面翻一本谢锦时早年读过的《资治通鉴》，灯芯偶尔爆一下，他便伸手拿剪子剪了剪灯花，动作不紧不慢的，和他爹一模一样。
　　沈撷芳看着他低头读书的侧影，忽然觉得恍惚。那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和柔软，可眉眼的轮廓已经渐渐长开了，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俊，尤其是不说话时微微抿着唇的模样，活脱脱便是谢锦时年轻时的样子。她常常觉得团团不像她，性子不像，长相也不像。她小时候胆小怯懦，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团团却从小就沉得住气，遇事不慌，说话做事条理分明，连谢锦时都说过一回——“团团像他祖父。”
　　这话算是极高的评价了。谢家老太爷在世时便是出了名的稳重持成，谢锦时继承了那份冷峻，团团却比谢锦时多了一层温润，大约是随了沈撷芳的底子。可那份少年老成的沉稳，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孩子都要深。
　　那日午后，沈撷芳在议事厅理事，忽然听见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她搁下笔出去看，只见圆圆正蹲在廊下哭，裙摆上沾了一大片泥渍，手里攥着一枝被扯断的海棠花。团团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一个头，正弯着腰用帕子替她擦眼泪，动作笨拙却耐心。
　　“怎么了？”沈撷芳走过去。
　　“哥哥把我的花踩断了！”圆圆哭着告状，小手指着地上那枝断掉的海棠，“这是我给娘摘的，他走过来的时候没看路……”
　　沈撷芳看向团团。他直起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说：“我没看见。妹妹蹲在花丛后面，我绕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碰着了花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赔她一枝。”
　　“赔有什么用，这枝最好看了！”圆圆哭得更凶了。
　　团团没有辩解，也没有不耐烦。他低头看了看那枝断掉的海棠，花枝从中间折了，可断口还连着一点皮，没有完全断开。他蹲下来把那枝花捡起来，对圆圆说：“你等着。”然后转身去了后院。
　　沈撷芳带着圆圆跟过去看。只见团团从后院的工具房里翻出一小卷细麻绳，又折了两根细竹签，在那枝断掉的海棠花下垫了竹签，用麻绳细细地缠了几圈，将断口牢牢地固定住。他做这些事时手指很稳，一圈一圈缠得松紧适度，最后打了个小小的结，把花枝递还给圆圆。
　　“插在水瓶里养几日，断口长住了就能活。”他说。
　　圆圆捧着那枝被“治”好的海棠，眼泪还没干，可已经笑了起来。她举着花跑去找春杏要花瓶，团团站在原地看她跑远了，才低头把剩下的麻绳和竹签收好放回工具房。沈撷芳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团团才十二岁，处理事情的样子却像极了谢锦时。不推诿，不慌张，先解决问题，再安抚情绪。她想起当年在撷芳阁被柳姨娘克扣用度时只会咬着唇忍气吞声的自己，再看看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觉得他比她这个做娘的还要沉得住气。
　　夜里她把这件事说给谢锦时听。他正坐在灯下批折子，听完搁了笔，沉默了片刻才说：“他比我强。”
　　“怎么讲？”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做事只知道分对错。”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多了一层体恤，这点随你。”
　　沈撷芳弯了弯嘴角。她想起白日里团团替圆圆擦眼泪时那个笨拙又耐心的动作，想起他把那枝断花接好时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孩子虽然长得像他爹，性子却比他爹多了一份温柔。她起身去看了看隔壁屋里睡着的两个孩子。圆圆已经睡熟了，怀里还抱着那只插了海棠花的小花瓶，大概是春杏拗不过她，只好让她抱着睡。团团在另一侧的榻上侧躺着，手里还搁着那本翻了一半的《资治通鉴》，大约是看着看着便睡了。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又轻轻抽出那本书搁在枕边，然后退了出来。
　　谢锦时站在内室门口等她。她走过去时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两个人一起往里走。她靠着他慢慢开口：“团团像你，可也不全像你。你少年时大概不会替人接花。”
　　他低低笑了一声：“是不会。”
　　“他比你多了一层软和。”
　　他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两个人走到床边坐下来，窗外春夜的风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新抽的嫩叶气息，轻轻拂过窗纱。他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指节上经年累月绣花留下的薄茧，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把他教得好。”
　　“是你教得好。”她侧过头看他，“我只是看着。”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两个人在灯下坐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看着某样他们共同栽种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抽枝展叶，长得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