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103、又逢花期 院里蔷薇又开了，她鬓边别一朵 蔷薇又开满

　　院墙边的蔷薇是前日夜里开的。
　　晨起时春杏先看见的，跑去撷芳阁报信时连门都没敲，探进半个脑袋笑得眉眼弯弯：“姑娘，快来看，蔷薇开了满架！”沈撷芳正给圆圆梳头，小丫头今年四岁了，头发又细又软，攥在手里像一把温热的丝线。团团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站在廊下踮着脚往外看，听见春杏的话便回头冲屋里喊：“娘，比去年开得还多！”
　　沈撷芳放下梳子，把圆圆的辫子草草扎好，又拍了拍她裙摆上沾的碎线头，才起身走到廊下。晨光刚爬上东边的屋脊，斜斜地照进院子里，那架蔷薇果然已经开得满满当当。粉白的、深红的、浅绯的，密密匝匝地缀在青绿的枝叶间，枝条被花压得弯下来，几乎要垂到石阶上。风过时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在空中打了两个旋，才飘飘荡荡地落在青砖地上。
　　团团已经跑过去站在花架下了，仰着脸看那些垂下来的花枝，嘴里数着“一朵、两朵、三朵”，数到十几便乱了，索性不数了，回头冲她笑：“娘，今年的花比去年香。”
　　圆圆跟在她腿边，小手扯着她的袖口，也仰着脸看那些花，眼睛亮晶晶的。沈撷芳蹲下身，把她鬓边那朵歪了的绢花重新别正，然后起身走到花架前，伸手拨开一枝垂下来的花枝，去看里头开得最盛的那几朵。
　　她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暮春，她挽着竹篮在这架蔷薇下踮着脚够最高处的花，够不着时急得鼻尖冒汗。那时这架蔷薇才刚种下不久，枝条细弱，花也开得稀稀落落的。她摘了大半篮子，回去做花酱，谢锦时站在廊下看着她笑，目光比日头还暖。
　　后来那些年，蔷薇越长越盛，枝干粗了，花也密了。她摘过许多茬，做过许多坛花酱，每年的味道都差不多，可每一年摘花时的心情都有一点点不同。早些年摘花时她总怕人看见，怕人说她一个当家主母做这些琐碎事不像样；后来便不怕了，大大方方地摘，大大方方地熬酱，谢锦时爱吃她做的花酱，年年都等着那一口。
　　“娘，那朵最好看！”圆圆忽然指着高处一朵深红的蔷薇喊。
　　沈撷芳仰起头。那朵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颜色是从花心到边缘渐变的深红，边缘还带着一点将褪未褪的粉。她踮了踮脚，够不着。团团在旁边跳了一下，也够不着。圆圆急得直跺脚，春杏搬了把矮凳来，沈撷芳站上去，伸长了手臂，指尖才勉强够到那朵花的萼片。
　　“还是我来吧。”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臂，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折，那朵深红的蔷薇便落在了掌心里。沈撷芳回头，谢锦时不知何时来的，站在她身后，日光将他的侧影拉得很长。他今日穿了件家常的月白直裰，没系腰带，袖口松松挽着，比平日多了几分闲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朵花，然后抬手，将那朵花别在了她的鬓边。
　　他的动作很轻，花茎穿过发髻时几乎没有声响，像许多年前他第一次替她簪花时那样。那时她站在撷芳阁的廊下，他站在她面前，指尖笨拙地拨弄着她的发丝，别了半天才别稳。如今他的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花茎贴着发丝插进去，花瓣正正地朝着她的脸侧，一分不偏。
　　“好看。”他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语气平平的，可眼底那层温沉的光她看得分明。
　　沈撷芳伸手摸了摸鬓边的花瓣，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丝绒般的质地，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清晨的露水，凉丝丝的，贴着耳廓的皮肤。她低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团团在旁边仰头看了半天，忽然说：“爹，我也要给娘簪花。”他踮着脚伸手去够枝头的花，够了半天够不着，急得脸都红了。谢锦时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自己挑了一朵。团团认认真真地选了半天，折了一朵粉白的，然后小心翼翼地插在沈撷芳的另一侧鬓边。他插得歪歪扭扭的，花瓣蹭着她的头发，可插完了他退后一步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娘真好看。”
　　圆圆也不甘示弱，扯着谢锦时的衣摆也要摘花。谢锦时又把她抱起来，让她也折了一朵。圆圆把那朵浅绯色的花捏在手里，伸过小手来够沈撷芳的鬓角。她年纪小，力气也小，捏着花茎往她头上戳了半天，花瓣都被她戳掉了一片。沈撷芳弯下腰让她够，等她终于把花别上去了，沈撷芳的鬓边已经乱成了一团。
　　春杏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说姑娘头上快开出一个花圃了。沈撷芳伸手摸了摸，三朵花歪歪斜斜地挤在鬓边，团团那朵粉白的还摇摇欲坠，怕是走两步就要掉。她也不去扶正，就那样顶着满头的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给这棵蔷薇浇了水，又把落在地上的花瓣扫成一堆。谢锦时站在廊下看着她，目光跟着她的身影从花架这头移到那头。她扫花时弯着腰，鬓边那朵深红的蔷薇被日光映得格外明艳，衬着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截后颈，白得像新剥的菱角。
　　“今日的花酱还做么？”他忽然问。
　　她直起腰回头看他，花枝在她身后轻轻晃着：“做。摘了这一茬，还能再开一茬。今年的第一坛给你留着配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廊下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替她把剩下的花瓣扫干净了。团团和圆圆在旁边追着落花跑，一人抓了一把花瓣往对方头上撒，笑得满院子都是他们的声音。沈撷芳站在花架下看着他们闹，伸手摸了摸鬓边那朵深红的蔷薇，花瓣上还留着一点清晨的凉意。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几片刚才扫花时沾上的碎瓣，然后轻轻合拢手指，把它们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