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102、冬雪煮茶 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 红泥火炉冬

　　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沈撷芳晨起推窗时，窗外已是一片白。撷芳阁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枝头垂下来的积雪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团团正蹲在廊下用小手去接檐角滴下来的雪水，被春杏一把捞起来拍掉了手上的湿意。圆圆在屋里的摇篮里睡着，比平日醒得晚，大约是屋子里烧了地龙的缘故，暖融融的，让她睡得格外沉。
　　谢锦时今日不必上朝。盐政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圣上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静，像是暴风雨前短暂的晴。他难得清闲，用了早膳后便从书房取了一卷书来撷芳阁坐着。沈撷芳在窗边的绣架前理线，他在旁边的榻上翻书，两个人隔了大半间屋子，各做各的事，偶尔目光碰上了便各自移开，像是怕看久了会耽误手里的正事。
　　可那正事也没耽误多少。她理着理着线团便滚到了地上，弯腰去捡时看见他已经先一步伸手捡了起来。她接过线团时指尖擦过他的手心，他的手心是温的，比屋里地龙烧出来的暖意还要高几分。她低头重新理线，嘴角弯了弯。
　　午后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比早晨那阵更密。团团在屋里憋了半天，吵着要出去堆雪人。春杏拗不过他，给他裹了三层棉袄又围了条厚围巾，带到院子里去了。圆圆还在睡，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落雪的细碎声响。
　　沈撷芳放下针线，起身去看了看炉子。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泛着暗红的光，一点烟都没有。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只红泥小炉来。那是她前几日让春杏去街上买的，原本打算试试煮茶，可这几日忙团团的冬衣，一直没顾上。
　　她把小炉搁在窗边，往里添了几块炭，又取了铁架和茶壶放上去。壶里添了山泉水，撒了一小撮茶叶进去。水开得很慢，壶壁渐渐凝出一层水雾，茶香便随着那层雾气一点一点地漫出来，清冽里带着一丝微甜。
　　谢锦时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看她蹲在炉边添炭的侧影，没有出声。她把第一杯茶倒出来时，端起来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搁下书卷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她递了杯茶给他，他接过去低头闻了闻，又抿了一口。
　　“什么茶？”他问。
　　“前日三嫂送来的，说是今年新采的龙井，一直没拆封。”她自己也端了一杯慢慢喝着，茶汤在嘴里化开时暖融融的，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捧着茶盏往窗外看，雪落得更大了，片片白絮似的从灰白的天际飘下来，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落在廊下那架已经落了叶的蔷薇藤上，落在团团堆了一半的雪人头上。
　　“你从前在临县，冬天做什么？”他忽然问。她近来发现他偶尔会问一些她从前的事，不多，隔一阵问一句，像在慢慢把她记忆里那些他没有参与过的日子一片一片拼起来。
　　她想了想：“我娘会在堂屋里生一盆炭火，我爹劈柴，我在旁边绣花。有时候外头雪下大了，我爹就会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然后我娘就去温一壶黄酒，三个人围着炉子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就听雪。”
　　“你爹念诗？”
　　“他从前念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才去码头上做工。可那些诗文他还记得，下雨下雪时总爱念两句。”她说到这里低头笑了笑，那笑意里有怀念，也有释然。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红泥炉边，一杯一杯地喝着茶，偶尔她添炭，偶尔他续水。屋里的地龙烧得暖，窗外的雪下得密，一冷一暖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像是两个世界。
　　圆圆在摇篮里哼唧了两声，沈撷芳起身去看。孩子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帐顶，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她把圆圆抱起来，坐回炉边，让孩子靠在自己怀里。谢锦时伸手把炉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让暖意离她和孩子更近些。团团这时从外头跑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团雪非要给沈撷芳看，被春杏追进来一把擦掉了。他爬上榻，挤在谢锦时旁边，伸着脖子看圆圆。
　　“妹妹什么时候能跟我一起喝茶？”他问。
　　“等妹妹长大了。”
　　“那要多久？”
　　“再过两三年吧。”
　　团团掰着手指算了算，觉得三年太久，便放弃了追问，转而盯着炉子上那壶还在咕嘟冒气的茶。沈撷芳给他倒了一小杯，兑了温水，他捧着吹了半天才喝，喝完皱起眉头说“苦”，把谢锦时和沈撷芳都逗笑了。
　　雪还在下。暮色从窗外一点点漫上来，把满院的雪光映成了暖融融的浅橘色。春杏掌了灯，又给炉子里添了一回炭。沈撷芳把睡着的圆圆放回摇篮里，团团也犯困了，靠在他爹怀里打起了盹。谢锦时一只手搭在团团背上轻轻拍着，另一只手还端着那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他忽然念了这句。
　　她抬眼看他。他坐在灯影里，茶盏搁在膝上，侧脸被炉火映出一层淡淡的暖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而沉静，像是一整天的雪都在他眼底落定了。
　　她轻声应了句：“能。”
　　他弯了弯嘴角，把盏中残茶一口饮尽，然后伸手将她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像是把窗外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夜深了，雪渐渐小了。团团被抱回隔壁的屋里睡下，圆圆也在摇篮里安安静静的。沈撷芳把红泥炉里的炭火封好，明天还能接着用。她躺进被子里时，谢锦时从身后伸过手臂来，把她拢进怀里。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纸上，白蒙蒙的一片，像是给这间屋子笼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她靠在他胸前，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雪水从檐角滴落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他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温热。她没有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窝着，呼吸慢慢放长放平，像是沉进了雪夜深处一个无梦的、安稳的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