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秋猎围场 他教儿女骑马,她在旁笑 秋猎围场锦 ...
-
秋猎是谢家每年的旧例。金陵城外的围场是谢家祖上置下的产业,方圆几十里,有山林有草甸,养着些獐子野兔,供族中子弟每年秋日来此练骑射。谢锦时往年从不带家眷,可今年团团过了四岁,整天在府里追着马厩的赵三问东问西,闹着要学骑马。沈撷芳被他缠得没法,跟谢锦时提了一嘴,他便说今年都去。
出发那日天高云淡,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往南,道旁的枫树红了大半,层林尽染,远远望去像是谁在山间泼了一桶朱砂。团团趴在车窗上看了半路,嘴里不停地问“到了没有”,圆圆被春杏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偶尔被马车颠醒了也不哭,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四下看看,又合上睡了。
围场边上有一处庄子,是谢家旧宅改的,不大,可收拾得干净齐整。他们到的时候已近晌午,管事备好了午膳,在院子里的老柿树下摆了桌。团团胡乱扒了几口饭便坐不住了,拉着谢锦时的袖子往外拽:“爹,你说教我骑马的!”谢锦时搁下筷子,看了沈撷芳一眼。她正低头给圆圆喂米糊,感觉到他的目光便抬起头来,朝他弯了弯嘴角:“去吧,我看着圆圆。”
他牵着团团往外走。团团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路小跑着往马厩去。马厩里养着几匹温驯的母马,是专供族中女眷和孩童骑乘用的。管事的早已备好了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鞍鞯是特制的小号,缰绳也换了软皮的。团团见了马便撒开谢锦时的手往前冲,被谢锦时一把拎住后领提了回来。
“急什么。”他把团团放在马前,先教他伸手去摸马的脖子。那马温顺地低了低头,鼻息喷在团团手心里,痒得他咯咯笑着缩回手去。谢锦时把他抱上马背,让他抓好缰绳,自己牵着马在草甸上慢慢走了一圈。团团坐在马上东张西望,小脸绷得紧紧的,既紧张又兴奋,两只手把缰绳攥得死紧。
沈撷芳抱着圆圆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草甸上那一大一小的身影。秋日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谢锦时玄色的衣袍和团团靛蓝的小袄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团团在马上不知喊了句什么,谢锦时低头听他说,然后伸手替他把歪了的小帽子扶正。那动作很轻,可沈撷芳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出他眉眼间的耐心,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多。
圆圆在她怀里扭了扭,伸着小手朝草甸那边够,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她还不太会说话,只会几个简单的字,可那声“爹”喊得又脆又亮,像是看见了谢锦时便什么都够了。沈撷芳低头碰了碰她的脸颊,把她抱得高了些,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午后的日头偏西时,团团终于被从马上抱了下来。他跑回廊下时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角沁着汗,一叠声地跟沈撷芳说:“娘!我骑马了!马跑起来的时候风可大了,把我帽子都吹掉了!爹帮我捡回来的!”沈撷芳蹲下来替他擦了擦汗,又把他歪掉的衣领正了正。团团忽然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又跑回草甸上去了,小短腿跑得飞快,像是要把方才骑马时攒下来的劲头一并撒出来。
谢锦时把马交给管事的,沿着草甸慢慢走回来。他走到廊下时,沈撷芳正抱着圆圆坐在石阶上,圆圆伸着手在够旁边一棵矮枫树的叶子。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圆圆的小襁褓,可肩膀挨得很近。
“他学得快。”沈撷芳看着远处团团在草地上追着一只蚱蜢跑的身影,轻声说。
“胆大,像你。”他说。
她偏过头看他,他正望着草甸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目光温沉而安静。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临县的田埂上追着蜻蜓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那时候爹还在,娘也还在。如今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隔了一层薄雾,可此刻坐在他身边,看着团团在草地上撒欢,她忽然觉得那些旧日子像是落在了这片草甸上,被秋阳晒暖了,又被孩子的笑声唤了回来。
圆圆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朝谢锦时伸出两只小胖手。他把圆圆从她怀里接过去,让小人儿坐在自己膝头。圆圆伸手去够他衣襟上的扣子,够不着,便仰着脸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他低头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让她攥着,圆圆便攥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脏。”他抽回手,用袖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比从前熟练了许多。圆圆不乐意了,扁着嘴要哭,他把她重新竖起来抱着,轻轻拍了拍后背,小人儿便打了两个嗝,安分下来了。
沈撷芳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从前在撷芳阁里,他第一次抱起团团时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那时他连襁褓都不敢用力托,生怕弄坏了什么似的,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如今他抱着圆圆轻轻晃着,一只手托着后颈,一只手护着腰,稳稳当当的,像是做过千百遍。她看着看着,嘴角那点弧度便越弯越深。
夕阳把整片草甸染成了金红色。团团跑累了,远远地朝这边招手喊“娘”。谢锦时抱着圆圆站起来,朝草甸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跟了上去。一家四口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团团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圆圆伸手去够团团的帽子,谢锦时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这两个小的,眉目间那层平日的清冷早被秋阳化了个干净。
夜里团团和圆圆都睡下之后,她坐在庄子的窗边梳头。窗外月色正好,把草甸照得一片银白。谢锦时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枫叶,红得像团火。他把那枝枫叶搁在她妆台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她手里接过梳子,替她把散了的长发慢慢梳顺。
“团团说想养一匹马。”他忽然开口。
她笑了一声:“他才四岁。”
“我说等他六岁。他答应了,说会好好吃饭,长快些。”
她从铜镜里看着他低头替她梳发的模样,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描得柔和而温沉。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那枝枫叶拿起来转了转,看那红叶在灯下透出细细的脉络。窗外秋虫唧唧地叫着,远处草甸上隐约有夜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她靠进椅背里,由着他替她把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