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100、夏夜纳凉 葡萄架下，摇扇听蝉 夏夜葡萄架

　　入了伏，天便热得不像话。
　　撷芳阁的院子西边，不知何时搭了一架葡萄。是谢锦时开春时让人移栽的老藤，栽下时还光秃秃的，入夏便爬了满架。绿叶层层叠叠地铺开，将日光筛成碎金，风过时满架叶子沙沙作响。到了六月，藤上竟挂了几串青葡萄，小小粒的，硬邦邦的，还不成气候。团团每日都要站在架下仰头数一遍，数来数去总也数不清，便跑回来扯着沈撷芳的衣角问：“娘，葡萄什么时候能吃？”
　　“等秋天。”沈撷芳每次都这样答。
　　圆圆还不会走，刚学会坐，被春杏用薄毯裹着放在藤椅里，手里攥着个布老虎，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洇湿了衣襟。她比团团当年闹腾，醒着的时候一刻不闲着，看见什么都要伸手去够。葡萄架垂下来的叶子离她近些，她便伸着胖乎乎的手臂去抓，抓不到便哼哼唧唧地发脾气。
　　夏夜来得迟，日头落了山，天边还剩半截橘红的霞光。蝉声从院外那棵老槐树上不停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把黄昏拉得又长又响。春杏在廊下点了驱蚊的艾草，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葡萄叶的青涩气味，倒也不难闻。沈撷芳把圆圆喂饱了奶，拍着她睡了，放在藤椅里盖了层薄纱。团团在院子里追萤火虫，小短腿跑得飞快，追了半天一只也没逮着，跑回来时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爹呢？”他仰着头问。
　　“在书房，还有几页折子没批完。”
　　“我去找爹。”团团说着便往院门跑，沈撷芳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人已经出了门槛。她摇了摇头，在藤椅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把扇子从春杏手里接过来，慢慢地摇着。扇子是蒲草编的，边上用布条滚了边，是春杏的手艺，摇起来有股草叶的清香。
　　谢锦时被团团拉着过来时，天已经彻底暗了。院角的石灯里点了蜡烛，光晕昏黄而柔和，照着满架葡萄叶子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团团拽着他的手往葡萄架下跑，一边跑一边指着藤上那些小青果子说：“爹，你看，葡萄又长大了些。”
　　他弯腰就着石灯的光看了看那几串青葡萄，点了点头：“比前几日大了些。”团团得了肯定，高兴得又蹦了两下，然后看见藤椅里睡着的圆圆，立刻压低了声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趴在藤椅边看了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退回来，一副怕把妹妹吵醒的谨慎模样。
　　谢锦时在沈撷芳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他刚沐浴过，身上带着皂角和沉水香混合的气息，玄色的家常薄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鼓动。他靠进椅背里，仰头看了看满架葡萄叶间漏下来的星子，然后偏过头看她。她正摇着扇子，扇出的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掠过他手背，凉丝丝的。
　　“折子批完了？”她问。
　　“还剩两页，不想批了。”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扇子拿过去，替她摇着。他摇扇子的动作不如她熟练，力道时大时小，可风倒是实打实地往她这边送。她看着他摇扇子的样子，唇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竹椅，两个人挨得近了些。
　　蝉声忽然响得厉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是要把整个夏夜填满。团团追累了，蹭到沈撷芳膝边，靠着她的腿坐下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她伸手把他揽住，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用手指替他拨开，又用袖口擦了擦他鼻尖上的汗珠。
　　“娘，葡萄架上有虫子么？”他迷迷糊糊地问。
　　“有虫子，可虫子不咬人。它们也在乘凉呢。”
　　团团“哦”了一声，便没了动静。沈撷芳低头一看，他已经靠在她腿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轻轻拢了拢他的肩膀，没舍得挪动。
　　圆圆在藤椅里忽然哼唧了两声，像是做梦。谢锦时起身过去看了看，她翻了个身，手从薄纱底下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继续睡了。他站在藤椅旁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她那只伸出来的小手臂轻轻塞回薄纱底下，又将纱边掖了掖。
　　他回来时没有立刻坐下，站在沈撷芳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晚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池塘的潮气和艾草的余味，把满架葡萄叶子吹得簌簌响。他低头看她，石灯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将她低垂的睫毛照出一排细密的影。她正低头看着膝上睡着的团团，另一只手还搁在藤椅边缘，指尖搭着圆圆摇摇欲坠的薄纱一角。
　　“撷芳。”他低低唤了一声。
　　她仰起脸来看他。夏夜的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背，痒丝丝的。他的手指在她肩上微微收紧了些，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她身后绕过来，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然后把她的扇子重新拿起来，继续替她摇着。
　　夜渐渐深了。蝉声不知何时歇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院的虫鸣，细细碎碎的，从草丛里、石缝间、葡萄叶底下钻出来，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团团的呼吸声越来越沉，圆圆也在藤椅里安安静静地睡熟了。沈撷芳靠着椅背，听着满院细碎的虫鸣和身旁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忽然觉得夏夜也没有那么难熬了。热还是热的，可那热里混着葡萄叶的青涩、艾草的苦香、还有他刚刚沐浴过后的皂角气息，被夜风一搅，便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手里的扇子还在慢悠悠地摇着，风一忽儿往她这边偏，一忽儿又偏回来。她看了片刻，没有出声，只是把搭在膝上那只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摇扇子的手背上。扇子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摇起来，可那风的方向却始终定在了她这边，稳稳的，像是再也不会偏回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