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没有海》蘅屿

34、写下来 老板走了之

　　老板走了之后的那几天，林清欢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在动。

　　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是那句“靠窗的位置一直留着”还在耳边转，也许是宋怀予在海边帮她把围巾绕好时手指的温度还没有散尽，也许是秋天蹲在书架底层打着呼噜的某个深夜，她看着宋怀予睡在旁边的侧脸，忽然觉得“我得把这记下来”。

　　她没说，但宋怀予看出来了。

　　“你这几天写稿的时候老是走神。”有天晚上宋怀予靠在沙发上看书，头也没抬，“在想什么？”

　　林清欢合上电脑：“在想写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的事。”

　　宋怀予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我们什么事？”

　　“从南京开始的那些事。书店、梧桐、城墙、秋天生病——”林清欢把电脑重新打开，“到深圳来。所有的事。”

　　宋怀予把书放下了。她坐直了一些，膝盖上的秋天被她的动作弄醒了，哼唧了一声又换个姿势继续睡。“你认真的？”

　　“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林清欢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新文档的标题栏是空的，光标在第一行开头闪了一闪。页面是白的，干净的，等着被填满。

　　“你打算从哪写起？”宋怀予问。

　　“从书店吧。那天我在店里坐了很久，然后你来了。”

　　“那天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每周三都在那里，忽然有一天门口来了一个穿白卫衣的短发女孩，盯着我手里的书看了半天。”宋怀予把秋天往怀里带了带，“我没见过那么亮的眼睛。”

　　林清欢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看着宋怀予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她低头看着猫，嘴角有一点点弧度，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林清欢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然后敲进了文档里。

　　她说：“那我从这儿开始写了。”

　　那天晚上宋怀予坐在旁边看了她写了很久。林清欢敲了一段，停一下，删掉几行，又重写。宋怀予没有出声指导，只是偶尔在她停下来的时候用手背碰一下她的手臂，像在确认她还在。

　　秋天睡了一阵醒了，跳下沙发走到林清欢脚边蹲了一会儿，又走回去跳上宋怀予的腿。深夜的时候深圳的窗外安静了下来，海风把榕树叶吹得沙沙地响，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街道远处开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快就被夜吞掉了。

　　“写多少了？”宋怀予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

　　“一千多字。”

　　“写了什么？”

　　“写了你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宋怀予笑了一下。她伸过头来看屏幕，看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林清欢的肩膀上，呼吸轻轻落在她颈侧。“挺好的，”她说，“跟那天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一模一样？那天你又不记得我长什么样。”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记得你说了‘你也喜欢《星际穿越》’。”宋怀予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我记得你问完那句话之后耳朵红了。”

　　林清欢停了一下。她不知道宋怀予还看见了这些。“我那天……耳朵红了？”

　　“红了。很明显的。然后你假装在看旁边的书架，其实手里那本书拿倒了。”

　　“你怎么当时不说？”

　　“说了你就跑了。”

　　林清欢把那段话也加进去了。她写着写着发现宋怀予没再出声，偏过头去看，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安静地垂着，秋天在她怀里也同样睡着了，两个脑袋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林清欢没有动。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用一只手在键盘上慢慢敲了几行字，然后把电脑合上，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后来她把宋怀予和秋天都挪到了床上。宋怀予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问了一句“写完了吗”，林清欢说“写完了”，她就又睡过去了。秋天被挪动的时候极不情愿地哼了一声，但爬到枕头上很快又打起了呼噜。

　　林清欢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她刚才写下来的那些字——那些字变成了一行一行的句子，句子堆起来变成了一小段故事。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把一块一块的碎片拼起来，拼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一条从南京到深圳的路，路上有风有树叶有海的味道。

　　她侧过头看了看宋怀予。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枕头的边沿上，把她睡着时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轻声说了一句：“怀予，我把你写进去了。”

　　宋怀予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醒。秋天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

　　林清欢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宋怀予的肩膀，然后翻了个身也闭上眼睛。窗外的海风还在吹着，榕树叶沙沙地响，这座城市在深夜里缓慢呼吸。她明天还会继续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她舍不得忘掉的日子从记忆里搬进文档里。

　　她不知道这本书什么时候能写完，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但她知道，只要故事里还有书店的风铃声、城墙的暮色、深圳海边的白色浪花，那些日子就永远不会真的走远。

　　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眼睛。

　　——第三十四章完——